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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惑仔打架不同于拳館,有刀有棍,宋昭在噴濺的鮮血里得到一種異樣的滋養。她成為九龍城寨里的馬櫻丹,抽煙、喝酒、享受他人的恐懼,不順心的一切都靠拳頭來解決。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宋昭低頭搓著自己的手,因為曾經長期浸泡在水里,反反復復長過凍瘡,她手上有些不定期就會綻開的裂口,不知情的人看來,只是一些不起眼的舊瘢。
“草原上的人說的話,我一樣也是聽不懂,可我不能再打任何人。”
她像一頭被遺忘在九龍城寨里的困獸,半只腳踏進了新世紀,身軀卻還在已經湮滅的舊日歲月里遺留。
素木普日低著頭,聽出了宋昭的不適和疲倦,可他不愿意朝著那個方向去想——她從不肯輕易提起自己的過去,如今說這么多,卻像是為了告別做鋪墊。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打火機,攤開手,把刻著太陽那一面朝上。
“你還記得為什么刻這個圖案嗎?”
“當然。”宋昭笑了,把小刀也拿出來,看著那兩個不方不圓的畸形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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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你就笑吧!”
十五年前的冬日里,素木普日坐在窗戶下面,因為宋昭笑他把“牛肉干”說成“牛肉缸”而生氣。“那我以墻又不仍識漢族仍,又不用說普騰話。”
“沒笑你啊。”宋昭一臉無辜,“牛肉缸很好吃嘛。”
“不許學我!”素木普日抬手拉住宋昭的小辮兒,將她拽到身邊也坐下來,“你教我說漢話!”
“教就教,你要學啥。”
“就學…你的名字。”
“我?我叫宋昭。”宋昭撿起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寫出這兩個字,“宋是我的姓,你懂吧?昭呢,有個日字旁,就是日光,所以意思就是光明、照亮。”
“?????? ????。”
“啥?”
“太陽,那拉,你是太陽。”
“噢,那素木普日又是啥意思?素,木,普,日,好難念啊。”
“咋難念了,是你蹦。”他從宋昭手里接過小棍,挨著她的名字寫出一串蒙文,“素木普日就是崇山,高高的綠綠的山。宋昭,你喜歡大山嗎?”
“不喜歡。”
“不喜歡?”
他寫完了,直接在兩個人的名字上,畫出一道連綿起伏的山脈,又在山頂上圈出一個太陽。
“等夏天來的時候,我領你去山頂上看日出吧。”
崇山上的太陽,不就是你和我嗎。
十四歲的宋昭沒能理解他的心思,二十九歲的宋昭看著昔年的刻痕,只覺得人事無常。
“宋昭,那時候我跟你說,素木普日就是山。和草原上這些亙古的山一樣,我對你,從來都不會變。”
“如果有什么讓你覺得很累,那就放下吧。以后我們一起生活,夏天騎馬、吹風,自由自在地走,如果冬天你覺得太冷,那就去暖和的地方。你,和我,還有黑風和珍珠,一輩子慢慢地過。”
一輩子。
留在草原,一輩子活在他的庇護之下。
宋昭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只是回應,并非承諾。她靠在素木普日的肩頭,看到一只小鳥飛到近處的大樹上,繞著樹枝盤旋。
樹很茂盛,遮風避雨,卻沒有它能真正落腳的枝條。那只鳥繞了幾圈,遠遠地,又飛走了。
晚上,宋昭做了一個夢。她和陳義站在九龍城寨底下,看著那片已經清除了所有居民的樓區一點點倒塌。
“我們還會有家嗎?”宋昭像孩子一樣迷茫地問。
“會。阿昭,會有的。”陳義站在那片廢墟里,像是已經看到很多年后的結局。他的身軀被塵埃包裹,化作一尊雕像,卻還是安慰著說:
“別害怕,你還會有一個更好的家。”
……
宋昭醒來,繼續這樣生活著,大部分時間都有素木普日陪同。她盡量將自己安放在現有的平穩當中,什么都不去想。可是那種燥悶、如同千百只螞蟻噬咬的感覺,又夢魘般地爬了回來。
下一個好天氣里,素木普日果真買了洗衣機,還拉回來一臺29寸的彩色電視。拉天線、調頻道,有它在家亂七八糟地演一演,宋昭就不至于太無聊。
宋昭配合著,情緒跳躍在不同的哭哭笑笑的電視劇當中,偶爾也看一眼新聞,豐臺有豆腐渣工程的危樓改建、無錫有小學食堂采購的毒豬油,這些惱人的事統統和她的生活沒關系,過分的安逸讓她連嗅覺都在退化,如同一只甘愿拔掉指甲,被關進籠子里的倦怠的貓。
快要融化在這樣的日子里時,宋昭在電視屏幕中,看見了一張很熟悉的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