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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復幾次之后她明白過來,黑拳館里發(fā)生的一切,根本是帶有凌虐性質的毆打。宋昭和其他幾個被騙進來的女孩兒,都無依無靠,單薄又漂亮,而臺下那些衣冠楚楚端坐的人,想要欣賞的,狂歡的,就是她們這樣的人挨打。
她不敢再流露出一丁點脆弱。
宋昭努力把自己吃壯,剪斷了頭發(fā),每一次受到欺辱,她都咬牙把頭發(fā)剪得更短,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里,宋昭都是潦草的寸頭。
說到這里,她玩笑地拍了拍素木普日被推子推過的發(fā)茬。
素木普日的嗓子又堵上了一團棉花,棉花里浸滿他的無力。盡管早知道宋昭受過許多許多的苦,可實際上每一件都超乎他的想象。
不忍再聽那些細節(jié),他打斷了,問:“后來呢。”
“后來有次我贏了拳,害一個壓我輸?shù)睦习遒r了很多,他找了幾個人來教訓我。晚上出去吃夜宵,三個男的前后夾擊把我堵在巷子口,看身形就知道我肯定打不過。我很害怕,又逃不走,在地上掙扎時隨手抓了一截樹枝,扎爛了一個人的眼球。”
“我爬起來就往前跑,剩下兩個人反應過來,在我后面狂追,只差一點就要被追上,突然開過來一輛摩托。”
陳義把她拽上車一陣狂飆,直到徹底甩開那兩個人,才摘下頭盔。原來他就站在街對面的樓上,看到了剛才的全部。
以前宋昭也和他打過幾次照面,兩個人連話都沒怎么說過,可是那天晚上,他卻問宋昭,要不要跟他走。
“他帶我回到九龍城寨,牛丸吃到飽,我睡了三天大覺。第三天晚上被吵醒,外面鬧哄哄的,很多男的都往樓下走,我跟出去,因為發(fā)型也被誤認成男的,有人塞給我一根鋼管,出去才知道他們要打架。”
宋昭并不喜歡打人,可為了報答陳義這幾天的招待,她還是動了手。當時陳義也在人群里,一拳一棍靠自己拼命,打贏之后又吃吃喝喝兩天,宋昭去找他告辭,陳義點頭表示知道了,什么都沒說。
出了城寨還沒走多遠,宋昭就發(fā)現(xiàn)情況不妙,街上莫名有很多混混,四處跟攤販打聽她的下落。宋昭繞小路跑回拳館,沒進門就發(fā)現(xiàn)里面堵了好多人,為首的左眼上貼一塊紗布,擺明是在等她呢。
她驚慌之中跑回城寨,陳義捧著一碗叉燒飯,看樣是早就知道她會回來,
“嗰日畀你扎盲嗰個,啲年都喺聚龍幫撈嘅,舂你個細路女手里,點可能唔報仇。”
“那天被你扎瞎那個,這些年一直在聚龍幫混的,栽你一個小姑娘手里,怎么可能不報仇。”
宋昭的心墜入深井,在拳館她沒少聽人提起聚龍幫的大名,下手時真不知自己惹了這么大麻煩,可她還像頭倔牛似的說:“是他們先來害我!”
陳義兩口喝光了大半瓶啤酒,眼風瞥過來,嘲諷她少量天真里夾雜了大量的蠢。
“那現(xiàn)在怎么辦?外面那么多人,我一出去肯定就被抓了,能不能,我,我……”
宋昭無處可去,想求他收留,可兩人又沒幾分交情,她不好意思開口。陳義咽下最后一口飯,起身上了樓。
兩分鐘都沒到,他大步回來,甩過來一頂黑色波浪假發(fā),上面還有刺鼻香水味,擺明是從按摩店大波姐那兒拿的。
“你夠狼,同我行了。”
“你夠狠,跟我混吧。”
宋昭從此住進了城寨,非要出門就戴上那頂假發(fā)。
大部分的時間,她跟著陳義討債、看場子、搶地盤,一直到陳義拼成了香主——即便聚龍幫的人知道她在城寨,也不敢隨便來動她。
再后來的許多事,說起來就像一場夢。
宋昭用指腹蹭掉素木普日臉上的一點碎發(fā),用腳勾來一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疲累地把頭靠在他大腿上。
“你在那達慕上比搏克那天,我因為碰了敖包上的哈達,惹怒了一個老人。他氣沖沖地說了好多話,我一句都聽不懂,但就是覺得他在罵我。”
“后來還是寶音來給我解圍,她說那些哈達是不能碰的,尤其我是漢人,碰了就沒有靈氣了。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我看到那個老人割下被我碰過的哈達,埋進土里,還用酒清洗自己的雙手,我就覺得他是嫌棄我太臟了。”
“我身上的血腥味,我背后跟著的鬼魂,作惡那么多年,最后淪為一個勞改犯……即便我跟他從來連面都沒見過,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覺得他是在因為這些而嫌棄我。”
宋昭緩緩停下來,過度坦然讓她本能地產生了不安,可看到素木普日帶著痛感包容的注視,她還是毫無保留地說:
“在香港的時候我很自由。大家都是一樣的壞,從來沒人嫌棄我。是,我下手狠,我好斗,可是那又怎么了,倒在我紅棍下的人越多,他們越怕我。比起我媽,我爸,我姥姥,那些人才是真正因為我死的,可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到我面前來說我不祥。跟他們在一起,我從來,從來沒有自卑過。”
“可是回到草原就不一樣了,在這兒,連馬的心都比我干凈。我的出身、學歷、過去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抬不起頭。每一次跟寶音對峙我都很心虛,因為我根本沒辦法說服自己,你會放棄更好也更合適的人,堅持來愛一個不堪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