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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鐵鏈并不新,反而覆著一層暗紅的銹跡。它鎖在她的腳踝上,長度被縮短到只能讓她翻身,卻無法伸直雙腿。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又抬頭看向了棚頂。
木梁被煙火熏得發(fā)黑,裂紋縱橫,像是一張深淵巨口,要將她吞噬殆盡。她盯著其中一根裂得最開的木紋看了很久,后來,她閉上了眼睛。
時間好似失效了。
白天和夜晚好像只在溫度上有所區(qū)別,牛不斷地進來,而后又離開,復而再進來另外一頭。令人作嘔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裏反復回蕩,辛漪就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偶爾也有人會進來,為她放下一份并不新鮮,甚至是清江浦的豬都不吃的泔水。
可為了活著,她還是拿過了那枚破碗。
身體的變化是很久以后才被她確定的,她的月經(jīng)從不規(guī)律,自下鄉(xiāng)后更是時有時無。等到發(fā)現(xiàn)時,她已經(jīng)低頭能夠看到腹部的微微隆起。
她第一次生出了驚慌的情緒。
可那些畜生卻很高興,這讓她更是感到難以壓抑的惡心。她吐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她生下了孽種。
沒等到那些人暢快的笑,她已經(jīng)用了全部的力氣掐死了這些孽種。
一個又一個,七個。
她變得越來越愛哭,她在反思自己,為什么不在清江浦等等,為什么要聽信那個男人的話以為他會送自己回申城?同時,她也在怨恨。恨關(guān)系戶,恨這個村裏的人,恨這個世界。
但她的哭泣與怨恨沒有人知道,他們要的從來都不是她,只是她的生育功能。
那一夜,雨下得很密。
辛漪又生了一個女兒,她本想故技重施掐死這個孽種,可她實在沒有力氣了。她想著,明早再掐死她。
伴隨著持續(xù)不斷的雨水敲在棚頂?shù)蔫F皮上,在這種單調(diào)的聲響中,冷氣順著地面蔓延上來,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在昏睡過去不知道多久后,牛棚外面多了幾個人的說話聲。在一群讓她惡心的聲音之中,她好似聽到了熟悉的動靜。因為這聲響,她不顧還在難受的腹部,也不管連哭都哭不出來的小孩,更不管脖頸的鐵鏈,她奮力地露出了眼睛,試圖看向那人。
而在她露出一雙眼眸的瞬間,那人的目光也送了過來。
辛漪看到了她眼中的震驚,而后就是難以抑制的心痛。她試圖扯扯嘴角,試圖告訴她,她還好。可她卻完全動不了。
她再次昏了過去。
再一次醒來時,外面是畜生們的大叫聲,他們在喝著酒。一瓶又一瓶,隱約中,她聽到了文慈英逼這幫人喝酒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牛棚被人打開了。
文慈英站在門口,她手上拿著鉗子,如同第一次見面那樣,不由分說地走上前來,夾斷了辛漪身上的鐵鏈。
驟然失去了全部的束縛,辛漪沒有動。她只是抬眸望著面前的文慈英,過往精明的眼眸裏噙滿了淚水。
“大學生,走。”她還是這樣叫她。
辛漪在文慈英的攙扶下終于走出了牛棚。
而在臨走前,那個一直沒有出過動靜的孩子哭出了聲。辛漪厭惡地看了眼這個孩子,文慈英卻只是站在原地,緊了緊手上的鉗子。
文慈英殺豬從不手軟,對待這樣的孽種,她應當也不會心軟。辛漪看了看她,不愿她為了自己徒增殺孽,終究還是回過身,抱起了剛出生的孩子,輕道:“算了。”
風夾雜著土,冷得刺骨,可辛漪卻覺得暢快。她跌跌撞撞地一步步走出去。
火不知道什么時候燃起來的。
火星被干燥燃料簇擁,在風的鼓舞下,霎時吹動了整個村落。火光映在泥地上,拉出畜生們扭曲的影子。
她沒有回頭。
任由火焰爬上木梁,發(fā)出噼啪的聲響。
那根她盯了許久的死木頭,終于在這片火光中迅速變形,帶走了那一頭頭牲畜,坍塌殆盡。
她在文慈英的攙扶下,走出了這個不知名的村落。身后牲畜的嘶吼聲難聽至極,可她卻混不在乎了。
文慈英告訴她,這裏是南鷹市。她是來到這裏收購養(yǎng)殖場,而現(xiàn)在距離當年她離開已經(jīng)過去了8年。
在這八年裏,文慈英曾經(jīng)去申城找過她,可得到的結(jié)果卻是,她的父親在她離開后的一個月就離世了,而她的母親也因為丈夫離世、女兒失蹤,悲傷過度,在次年離世。
站在風中,辛漪第一次生出了不如去死的念頭。
“阿英,我沒有爸爸媽媽了。”
她這樣對文慈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