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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太長久的盯著那個人,連眨眼也沒有,似乎那個人會從她眨眼的間隙里逃走,所以那雙眼睛顯得干澀又凝滯,裴靈祈有些害怕輕輕扯了扯母后的袖子:“母后……”
時間好似在這一聲以后才終于開始重新流動。
“抬起頭來。”
裴宣聽見了子書謹的聲音,有些沙啞,好似穿過了重重的山川與時光抵達她耳邊,上一次聽見子書謹的聲音是什么時候呢?
她一面這樣想著一面慢慢抬起頭來,她無聊的時候設想過很多次和子書謹重逢時的場景,真到了這一刻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靜。
那個和子書謹恩怨糾葛一生的裴宣早就死了,骨頭都爛成一堆,她是裴歲夕,一個從來不曾和子書謹,當朝太后見過面的陌生人。
太后身著繁復墨色長裙,端莊高華,不施粉黛,五官素凈,牽著少年的天子,幽遠的像一朵盛開在彼岸長夜中的曇花,威儀又冰冷。
權力是一把無形的刀劍,即使她此刻并不持劍在手也足以讓人感到畏懼和心驚。
她是天子的母親,也是天下的母親,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是旁人一生不可企及。
裴宣卻不可避免的想起她作為先皇,作為裴宣第一次見到子書謹的光景。
那已經過去了太多年,當年的大多數人都已經化作塵土,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哪怕過了兩輩子,人都死了一回了記憶還是如此鮮活,鮮活的好像就在昨日。
前朝末年君王昏庸,吏治混亂,天下狼煙四起,無數百姓顛沛流離迫不得已落草為寇,各立山頭。
裴宣的爹娘當時是西南邊陲數一數二的土匪頭子,占據青、并兩州,手下綠林兵馬多達四萬眾。
有一年隔壁永州府連發洪災,沖垮良田房屋千頃,數萬百姓流離失所,而后又遭蝗災肆虐,百姓苦不堪言,當地的州府數次上奏請求開倉放糧以濟災眾,朝廷不允。
理由是這些災民還不起。
折子九上九拒,最后甚至屢遭訓斥,可轄下百姓民不聊生易子而食,每天都有無數人活活餓死。
當地州府官員實在無法置之不理,私自打開糧倉救了一州百姓,隨之到來的是朝廷震怒,上諭夷九族,不等秋后,斬立決。
裴宣的爹娘那時候還是個土匪,講的就是快意恩仇,聞言帶了幾百人馬去劫法場,一場混戰以后只救下州官的一個女兒。
那就是子書謹。
裴宣仍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天氣,她隔著老遠就聽見呼哨在喊娘回來了,她從山上瘋跑下去,看見被她娘抱在懷里的人。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白的像天上的云朵,長裙上卻滿是干涸的血跡,那血濺在她的臉上、手上、衣裳上,也濺落在她的眼睛里。
那時候真的太苦了,吃野菜喝泥漿,她身上穿的衣裳還是從死人堆里扒拉下來的,寨子里一起長大的玩伴都灰頭土臉的,她從沒有見過那樣干凈漂亮的人,跟所有人都不一樣,離她那樣遠、那樣遠。
她跟著馬一路跑回去,她娘放下人就匆匆離開,她的事情太多太多,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需要她,她甚至沒有多的時間分給她的女兒。
她娘摸了摸她的腦袋,對她說:“宣宣乖,去幫娘看著姐姐。”
她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才慢慢踱進去,然后看見坐在窗邊的子書謹,她不吃不喝,只是沉默的,無聲的望著遠處,她的目光沒有著落,什么也沒有看進眼里去。
是一尊漂亮的安靜的木頭雕像。
她看起來那么遙遠,像是一朵永遠停留在彼岸的花。
裴宣蹲在她身邊守著她,陪著她,太陽從山的一邊落下了,光熄滅了,月亮又悄然升了起來,裴宣困的睡著了然后又迷迷糊糊的醒過來,借著暗夜幽微的光亮,她發現面前的人在哭。
她哭泣時沒有聲音,只是沉默的流淚,淚水劃過削瘦的臉頰,劃過臉頰上干涸的血跡,像是鮮紅的血滴落下來。
裴宣不知為什么突然伸出手去接住了她的眼淚,她的眼淚那么燙,像是有不甘的火焰在灼燒,那么疼。
裴宣抱膝蜷縮在她身邊,伸出手去給她擦眼淚,她的手冬天凍裂了口,子書謹的臉卻一絲瑕疵也無。
可是子書謹的眼淚那么多,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凈,她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個被壓扁的白面饃饃,對她說:“別哭啦,我把我的白面饃饃給你吃。”
就算她是寨主女兒,一天也才一個白面饃饃了。
眼淚滴到了白面饃饃上,把精細的糧食也染上淡淡的血色,子書謹好像終于從一場冗長的噩夢里醒來,她沒有接過白面饃饃,卻猝然抱住了裴宣,緊緊的、緊緊的抱住了面前這小小的女孩,好像要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和悲傷都壓在這個女孩身上,
她滾燙的眼淚落在了裴宣的脖頸里,那么靠近心臟的地方。
那一年,裴宣九歲,子書謹十五。
第19章 太像了,像的讓她忍不住想把這雙眼睛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