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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殿中又重新安靜了下來,裴宣估摸著快子時了,外頭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雖然早就叮囑過領書若是自己沒回來不必聲張,但偌大一個府邸里外都是趙姨娘的人,她夜不歸宿瞞不了多久,遲早是要出事的。
她清了清嗓子:“太后夜已深了,微臣服侍您歇下吧。”
歇完好讓我也回家或者睡覺啊。
這么急著走?
“哀家聽說你在整理史書?”子書謹抬起手,裴宣特上道的上去扶住了,旋即又想子書謹真不是人啊,讓一個瘸子扶她一個好腿,這是人能干得出來的事?
她不敢直接摸子書謹手腕,只敢隔著一層薄紗虛扶。
“前些日子太后說要修史,臣預先找了找。”
您的話我都謹記在心,時時刻刻一字不敢忘啊。
這話討巧的很,其實那些玩意兒早就被一把大火燒的一干二凈,這人說這些不過是給自己熟知當年的秘聞找個托詞。
子書謹的唇角若有似無的勾了一下:“聽靈祈說你對哀家當年的事很感興趣?”
裴宣:“......”
裴靈祈你有問題自己問,不要拿我當擋箭牌。
裴宣組織了一下語言給自己找補:“寧侯說臣要侍奉太后,臣便想著要多多了解太后喜好,免得犯了您的忌諱,惹您心煩,因此多找了些傳聞......”
她低下頭,作了一副少女害羞的模樣,眼睫眨的特別快,快的有點失真。
子書謹:“哦?那你看出來了些什么?”
虛偽的人就是喜歡聽人恭維,裴宣立刻道:“太后當年英姿勃發,用兵如神,十五日拿下固若金湯的永都府,三槍挑落前朝名將尉遲卟,調動五千兵馬虛實相見擊潰幽州守備,令其棄城而逃,一樁樁一件件都令人心馳神往。”
她說的真情實感抑揚頓挫,如果考官能給打分她絕對能名列前茅。
“呵。”子書輕呵了一聲,裴宣立刻站直了,心想拍馬屁不會又拍到馬屁股上了吧?
她故作疑惑的眨了眨眼:“太后,可是臣哪里說錯了?”
這都是你自己教我的,你又騙我?
子書謹搖了搖頭,目光變得幽深:“無有不對,只是哀家沒想到,你竟還記得.......”
什么叫我還記得?裴宣蹙了下眉,這話很危險啊。
好在子書謹徐徐接道:“哀家沒想到竟還有人記得.......”
“怎么會沒人記得呢?”裴宣澄澈清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里面散落著無數星子,“當年雍州王領兵率先一步打進上京城,與北方太祖遙遙對峙心生反意,前朝余孽意語趁亂東山再起,在南洋扶持了一個傀儡皇帝,剛要平定的天下再起風云。”
“若不是太后力挽狂瀾千里突進,以迅雷之勢擊潰前朝余孽,與太祖形成合圍之勢拿下雍州王,天下戰火或將再燒二十年。”
這樣足以彪炳千古的功績才應該青史留名。
子書謹就這樣安靜的聽她說著,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的看著她,看的裴宣心里有點發毛,她是不是又說多了?
直到子書謹慢慢勾勒出一點笑意,這笑意很淺很淡,幾乎是曇花一現就沒了。
此刻裴宣已經攙扶子書謹走上了紫宸殿的床榻邊,她們并沒有坐下去,子書謹轉過身去遙遙看向窗臺。
在這個帝國的最高處,最深最冷的夜里,窗外冬夜寒風呼嘯而過。
子書謹微微瞇了瞇眼,眼底閃過一抹奇異的色彩:“不怕么?”
她定定的瞧著面前年少的女子,帶著幾分嘲諷:“哀家以為你會怕呢。”
天下初定,四方煙塵未熄,立下曠世之功的子書謹領命接帝王的獨女裴宣入宮。
那一年亂世之后尸橫遍野,沿途白骨成堆,禿鷲棲息大道旁啄食腐肉,馬車下時不時攆過腐爛的斷腿斷手。
裴宣不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少女卻也還是在一路上連做噩夢,她在噩夢中哭喊子書謹的名字,子書謹去叫醒她。
從噩夢中醒來的少女一頭扎進她的懷里,她心中一軟正待安慰她,少女卻忽得從她懷里掙扎出去,皺著鼻子驚懼的看著她。
她后知后覺的抬起手腕嗅聞,血腥的惡臭撲面而來。
她在戰場上殺了整整兩年的人,血腥味浸透了她的頭發,衣裳乃至肌理,無論如何搓洗,這股死亡的腥味也如影隨形,昭示著她是怎樣一個殘酷的劊子手。
事后裴宣曾經偷偷在她臥房放過花露,她以為那是裴宣嫌棄她身上的味道,冷笑一聲,生生將那瓶花露捏成了碎渣。
瓷瓶碎片扎碎了手,她眼眸深了深,突然很想把那個暗諷她的少女狠狠按在她脖頸,逼著她嗅聞她身上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