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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花眼手術已經很成熟,甚至近視手術也幾乎百分百成功,小孩子沒多少個戴眼鏡的。他上街買菜看到的是這樣的。
但眼見不一定為實,也可能是數字眼鏡,也是往眼睛里打一針,那東西他沒怎么見過,只在電視上聽過,有人警惕抵制說不安全,有人推崇說效果非常好。
遲雪看著他盡力瞇起的眼,又問:“你吃藥了嗎,按醫生說的,滴眼藥水沒?”
他手指頭摁下一個龍酥糖,一邊答:“吃過了。”
“你眼睛剛做手術,不能天天看電視,知道嗎?你多閉眼睡一會兒,知道嗎?”遲雪在他耳邊大聲地說,父親的手指行云流水地點了一個酥肉,沒有作出回應。
遲雪抿抿嘴,并沒有出聲。她從沙發上起來,靠到丈夫旁似乎想要尋求安慰。
丈夫摟住妻子的肩頭,輕語道:“會好的。”
菜隔了半小時就送來了,遲雪和她男朋友下樓去拿。他坐在客廳里看電視,新聞正說道城市里的新建設,沒過多久,門開了。
他依舊伸長一下脖子,看到是女兒與她男朋友,茫然地詢問:“你們怎么又回來了?”
“我去拿飯啊。”遲雪不厭其煩地再次回答,“你剛剛點了菜,還沒吃呢。”
他頓頓,似乎思索不過來,半晌后才微張嘴點點頭:“噢……”
他關掉投屏后,來到飯桌旁,女兒已經弄好了碗筷。
他坐下吃飯,看著陌生的菜,沒動幾筷子。女兒和她男朋友倒是吃得很開心,他看著已經心滿意足了。
他也擔憂,提著筷子,半晌后摸上女兒的手,輕聲問:“沒關系嗎?”
“什么關系?”女兒提高了一點聲調。
他憂心忡忡地垂垂眼,小聲地說:“我這樣,你的對象不會介意嗎?他們家里人呢?我要不要出去吃……”
遲雪響亮回答:“爸,我已經結婚啦!”
他的手一僵,眼神中流出更多的遲鈍,眉頭微微皺起,牽動著皺紋。可他仍舊本性溫和,只是獨自垂垂頭,側著思索。
“噢……”
遲雪指著丈夫,對父親大聲介紹道:“這是你的女婿,我們已經結婚十年了!”
郭雨生繼續低下頭吃飯,一刻后,才緩緩又抬起頭。
遲雪沒有嘆氣,也沒有埋怨。她看著徹底成為老人的父親,心里五味雜陳。
主治醫生說,阿爾茨海默這個病到現在都還是沒辦法治。他已經還算好了,起碼能自理,條理也不會太亂。人都會忘東西的,他只是會忘得快一點。
遲雪想不通,她和丈夫昨天才來過,前天也來過,在父親口中怎么又變成幾天前呢?可她沒辦法,面對已經要活回過去的父親,只得接受結果。
這一個月陸陸續續點的菜單,都送到醫生那幫忙分析,醫生對照一下,認為他大概是忘得更多了。
遲雪也這樣想,他開始點一些他們不愛吃、沒吃過的菜了。龍酥糖、甜酥肉……他的腦海愈發不清醒了。
這份沉默一直維持到吃完飯。郭雨生此時像個知道自己說錯話的小孩,默不作聲。他又挪回沙發邊上,安靜地坐著,遲雪丈夫在收拾碗筷。
廚房里叮叮當當的聲音穿來,遲雪與父親坐在一起,客廳安靜得有些空曠。她難以忍受,于是打開電視投屏,客廳才吵鬧起來。
看著閃過的畫面,郭雨生突然對女兒輕喊:“小雪,”
“嗯?”遲雪的目光從畫面上,轉回父親身上,她看到他垂下眼。
他微微張口,卻夾著沙啞。每一個字都含著猶豫,聲音卻仍舊正式:“你的婚禮,爸爸還是不去了。”
遲雪一愣,手背觸到父親搭在沙發邊上的指頭,她鼻頭忽地泛起酸意,眼淚要涌出。可她忍住,這份發生在十年前的對話,直到現在,又再度出現在兩人間。
“爸爸不去也沒關系的,在家就很好了。”郭雨生思量著說,他微微側頭,看著茶幾上的花瓶,又輕輕說。
遲雪別過頭,一只手從眼角偷偷抹去淚水。
郭雨生自顧自地對女兒安慰,作出柔軟的辯解,“我又不太喜歡見人,太多人了。”
丈夫出來,看到妻子在流淚,想上前查看,遲雪一只手指頭放在嘴前,示意他不要出聲。
郭雨生開始沉默了,他微微垂著頭,看地板或是什么東西,他不去女兒的婚禮了,只需要那天看一眼,就好了。
看背影也行,看照片也行……他的小雪怎么一瞬間,就長這么大,就要離開家了呢。
醫生診斷他忘得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