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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楊天保天天往鎮上的胭脂街跑,怕他被花娘哄騙,偷偷向高大姐報信。高大姐知道兒子小小年紀就沉迷酒色,氣得倒仰,預備等中秋夜那晚,趁家家戶戶都在渡口看戲,帶上幾個壯實仆人,沖到顧干娘家,把那個膽敢勾引楊天保的小黃鸝狠狠打一頓,最好能劃破她的臉蛋,看她還怎么狐媚勾人!
李綺節聽曹氏說到這里的時候,像是夜空里忽然炸起一線閃電,心頭一陣雪亮:不必猜了,那個報信的人,肯定就是孟云暉!
難怪孟云暉怕她那晚也去鎮上看夜戲呢!原來高大姐當時正在胭脂街怒揍小黃鸝呀!
結果中秋那晚,也就是昨天晚上,高大姐果然親自殺到胭脂街,把小黃鸝打了個半死不活。
富家太太氣不過家中官人眠花臥柳,帶著仆人到胭脂街上尋花娘們的晦氣,這種事胭脂街上的花娘們常見,根本沒人管。
高大姐以為家里出了個楊舉人,縣里誰都得讓著她,我行我素慣了,不僅打了小黃鸝,還讓人把小黃鸝捆了,要把她賣到北邊的大山里去。
顧干娘當然舍不得把花了大價錢調養長大的干閨女送走,她還指望著小黃鸝能給她招攬更多客人呢!
兩廂一言不合,廝打起來,把官府都給驚動了,事情傳到縣里,鬧得沸沸揚。
李乙早就聽縣里人議論過楊天保流連胭脂街的事,之前曾親自去楊家試探真假。
當時楊老爺對李乙連連發誓,說外面的謠言都是以訛傳訛,信不得真,一口咬定楊天保本分孝順,知書達理,絕不會踏足風月場所。
李乙當時將信將疑,怕惹惱楊老爺,也沒多問。
沒幾天就聽人說高大姐要帶人去胭脂街找一個小花娘算賬,李乙知道楊天保的傳言是真的,心里氣歸氣,終究還是決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依舊忙活著替李子恒求親的事。還阻止李綺節去鎮上看夜戲,怕她聽見風聲,心里不好受。
曹氏說完這些,勸李綺節莫要往心里去:“誰家沒經過這種事?楊五郎年紀小,才會被小黃鸝哄住,等他再長幾歲,自然曉得好壞輕重,經此一遭,他以后才能擦亮眼睛。小姐不必掛懷,人都是這么來的。“
李綺節知道,不止曹氏這么想,李乙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他在得知楊天保確實迷戀小黃鸝之后,急著找話事人為李家主持公道,不是為了退親,而是想向楊家施壓,讓楊家人徹底解決小黃鸝這個麻煩。
不止曹氏和李乙,李大伯和周氏,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在他們看來,少年郎君都愛風流,雖然楊天保的所作所為實在可氣,但只要他改過就行,還不至于要鬧到退婚的地步。
唯有大郎李子恒,應該和李綺節一樣,對楊天保和花娘私奔的事不知情,他阻止李綺節去看夜戲,大概是李乙教的,不然以他的暴脾氣,早沖到楊家揍楊天保去了,不可能還一門心思只想著娶孟春芳。
如果李綺節不知道楊天保和小黃鸝的事,也就罷了,但現在既然她已經知道原委,就不可能裝聾作啞扮賢惠淑女了。
她直接問曹氏道:“昨晚的事楊天保曉不曉得?那個小黃鸝傷得重不重?楊家人準備怎么處置她?“
曹氏沉默半晌,輕聲道:“三小姐,我也不瞞你,方才楊家人上門時,我已經找他們打聽過了,小黃鸝挨打過后,楊家五少爺留了一封書信,連夜帶著那個小黃鸝一起跑了,現在楊家人正到處找五少爺呢!這事太太和官人都還不曉得,楊家人把事情瞞得死死的,縣里人只曉得高氏打了個小花娘。連官人、二爺和太太也不知情?!?
她似乎自覺失言,臉色有些懊惱,嘆口氣,道:“楊五郎這事,三小姐不必焦心,凡事有太太呢!“
李綺節心中有數,所有人都知道高大姐要找小黃鸝的麻煩,昨晚為了避嫌,人人都躲開胭脂街,不清楚后續到底發生了什么。
現在李大伯、李乙和周氏大概都以為楊家人已經把小黃鸝的事處理妥當,等著他們家給李家一個交代。而楊家因為楊天保和小黃鸝忽然私奔,正急得焦頭爛額,根本不知道該怎么給他們解釋,只能使出拖字訣,想等找到楊天保,再來李家賠罪。
所以老董叔和董婆子才會一直打哈哈,可惜他們倒霉,碰上套話功力爐火純青的曹氏,不知不覺間就把實情講出來了。
李綺節聽完曹氏的話后,當即決定,她要親自去胭脂街走一趟。
捉奸這種事,當然得親力親為!
縣里到處都是楊縣令的耳目,倉促之間,楊天保和小黃鸝肯定跑不遠,如果她沒猜錯,兩人此刻應該就藏身在胭脂街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
面對寶珠那張不可置信的驚詫臉孔,李綺節懶懶地打個哈欠,一邊盤算著明天的行程,一邊漫不經心道:“別光杵在那兒,把地上的水漬掃了,早點困覺,明天你陪我一道去?!?
寶珠撿起銅盆,取來墻角的笤帚,一邊掃地,一邊嘆氣,心里只覺欲哭無淚,有種想抽自己幾巴掌的沖動:都怪自己心太軟,才會被三娘轄制住!
李綺節在窸窸窣窣的掃地聲中翻了個身,頭發掃過竹枕,沙沙一陣輕響。湘妃竹枕中間是空心的,竹片柔韌,冷而涼,夏日里枕這個最舒服,現在已經入秋,她該換個枕頭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漸漸沉入黑甜夢鄉當中,心里暗暗道:也許,未婚夫也該重新換一個了。
☆、第20章 上門
翌日一大早,李綺節在一聲響似一聲的雞鳴中掀開被窩,起床梳洗,用牙粉漱過口,讓寶珠調了一大碗桂花藕粉,幾口吃完。趁周氏帶著劉婆子和寶鵲在灶房打魚糕,回房換上一件蘋婆綠寬袖大襟杭羅直身,挽起長發,扎了個尋常小髻,手執一柄繪庭前芙蓉的粽竹折扇,帶著寶珠,悄悄溜到大門前。
李大伯正準備出門,招財把一只裝滿青蝦的竹簍掛在毛驢背上,兩個長工蹲在地下搬一只累沉沉的大口袋。
寶鵲站在李大伯身前,纖纖素手往上一抬,袖子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皓腕,想為李大伯整理衣襟。
李大伯眉頭一皺,退后兩步,厲聲道:“用不著你伺候,你進去吧?!?
招財和兩個長工互望一眼,低聲竊笑。
寶鵲年輕,臉皮薄,被李大伯當著眾人的面低斥,頓時羞得面皮紫漲,眼圈一紅,淚珠沿著眼角撲簌而下,咬著櫻唇兒,飛身跑遠。
寶珠哼了一聲:“大官人不肯納妾,寶鵲怎么還老往大官人跟前湊?真不要臉。“
李綺節搖頭不語,昨天吃午飯前,她看見嬸嬸周氏私底下拉著寶鵲的手說了半天話,寶鵲當時沒吭聲,只一個勁兒地點頭應和。寶鵲平時沉穩內秀,不像是恬不知恥的人,她刻意接近討好李大伯,應該是周氏特意吩咐的。
大房一日沒有男丁,周氏就不會放棄給李大伯納妾。
李綺節走到門前,嘩啦一聲,抖開折扇,向李大伯唱了個肥喏:“大伯這是要去鎮上?“
李大伯看到李綺節一身男裝打扮,哈哈大笑,“你這鬼靈精,連衣裳都換好了!說吧,今天要去哪里耍?“
李綺節眼珠一轉,挽著李大伯的胳膊,嬌笑道:“昨晚花相公家的花娘子讓人送口信來,說他家的腐乳霉壞了,有股子怪味。她急得什么似的,再三央求我去他家貨棧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商量出一個補救的法子。我想著大伯要去鎮上的鋪子里看賬目,正好可以和大伯一起坐船到渡口?!?
李大伯刮一下李綺節的鼻子,笑道:“腐乳霉壞了,再霉一缸就是,你去了能頂什么用?你阿爺和大郎就要回來了,等他們回來,你們一起回縣里,那才便宜呢!“
李綺節不依,使勁兒搖李大伯的胳膊:“花娘子可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徒弟有難,做師父的,哪能推三阻四呢?大伯要是不放心,讓招財跟著我一起進城,寶珠也跟著去,我就去花家貨棧轉轉,晌午就能回的!“
李大伯最禁不得女娘子們對他撒嬌,李綺節的聲音才剛放軟,他心里立刻有幾分松動,暗暗琢磨了一番,覺得花家貨棧和楊家不在一個方向,李綺節應該不會聽見什么風聲,只要她不去鎮上便好,遂點了點頭:“那行,記得早些家來,別在外邊貪玩,免得你嬸嬸記掛?!?
李綺節立即點頭如搗蒜:“大伯放心,我都記下了!“
李大伯向長工們交待了幾句,帶著李綺節主仆一起出了李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