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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厣?，早悟蘭因。”[注]

今日這唱戲的伶人大概年歲不大，聲兒吊得實在綿軟，散在夾著雪粒兒簌簌吹刮而來的朔風(fēng)之中，模糊若絲，最后只剩下咿咿呀呀的余音，遠(yuǎn)遠(yuǎn)飄來，不大真切。

姚越揉了揉凍得發(fā)紅的耳朵，沖正守在攤前仰頭聽?wèi)虻娘炟溩拥?，“老人家，再來個燒餅。”

“得嘞！官爺！”

那販子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包好燒餅遞上，討好地沖眼前這位出手闊綽，衣著布料一擋眼就瞧著不錯的年輕公子套起近乎，“哎，官爺，您說今個兒這戲詞里唱的是啥個意思嘛？我怎聽著后背直冒疙瘩，還怪瘆人的哩？”

姚越?jīng)]吱聲，專心啃著手里的熱乎燒餅。

這餅烤得酥脆爽口，雖不若宮里常賞去署里的那幾樣點心精致，但還算是別有風(fēng)味。

“會不會…是與那個，川建王有關(guān)??？”

餅販子瞧姚越生得面善貌好，又常在自個兒這買餅，也算熟絡(luò)了，不由大膽起來，“上京城巷都傳，說是這川建王啊，人是死了，魂卻未滅！常有人瞧見那渾身滴血的鬼魂提溜著自己的腦袋，身披鎧甲，在街弄巷口吭哧吭哧走過尋人附身！今日找個唱戲的附著，明兒再尋個走卒上去，用他那雙冰到徹骨的鬼眼，冷冷審看著…”

“這片本該屬于他的都城國土?！?

姚越聽到“川建王”三字，牙齒重重咬下，險些被嘣著，他飛快地沉下臉，呵斥住餅販子，“不可…不可亂說！”

他環(huán)顧了眼周遭，見來往行人如常，便低了聲音，好心提醒，“此是忌諱！”

“川建王兩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這世上也根本就沒有什么鬼呀魂的！他被砍掉的腦袋就在這街外的東市懸掛了整整七日，后又被人收走連同尸骨一道挫骨揚灰，就連川建王余黨如今也已皆被伏誅！老人家，你可莫要再妄言了！若是被何有心之人聽去了，可是斷斷討不得好！”

新帝江寒祁登基后的第一年，便設(shè)計將川建王趙遠(yuǎn)凈捉拿砍首，此后，還在朝臣廷將之中大力清查川建叛王舊部。

江寒祁的原話是，“斬草除根，寧錯勿枉?！?

那段時間，每日都有京官暴斃于府中，亦或者是被探子套走，不知所蹤。一時間，朝中舊臣所剩者居然寥寥，直到今歲科舉之后，進(jìn)了一批新登科的學(xué)子入仕，官場才至充盈些許。

不夸張地說，這上京城中，滿街盡埋公卿骨，就連他現(xiàn)在腳上所踏之地，怕是那深雪之下，都藏著紅雪枯骷。

當(dāng)然，這一切只行暗道，百姓并不知曉。

民間只說是，新君仁善，大刀闊斧肅清貪官污吏，舉人唯賢不看門第，是位明君。

不過，姚越嘴上雖這么說著，但心中卻知曉，川建王曾經(jīng)的余黨，并非全被誅殺。

宮中…就還留了那么一位。

姚越思及此，又拿出兩枚銅板，對那餅販道，“再給我包幾塊燒餅裝上，油紙墊厚些捂著，莫散了熱。”

＊

姚越回宮時，已很有些晚了。

宮道人跡罕至。

太醫(yī)署里卻依舊燈火通明。

姚越揣著燒餅，扒開枯長藤蔓，正要從后門偷摸著鉆溜進(jìn)去，卻聽得一聲斷喝在耳邊炸響。

“我一聽這后門有動靜就知道是你！”

“臭小子！又去哪兒皮了？”

后門被人推開。

太醫(yī)署院使陸儒橫著一張老臉躍然出現(xiàn)在姚越眼前。

姚越先是一驚，旋而陪起笑臉， “我今日休沐，想著索性無事，就出宮去逛了逛。不遠(yuǎn)的，就是皇城德慶門出去的那條正街，來回一個時辰都不到?！?

姚越機靈，將那幾塊燒餅掖進(jìn)衣兜深里藏好，方才幾步上前，攙住陸儒的胳膊，陪他一道往里走，“陸大人，這夜深風(fēng)寒的，您怎還不安寢？守夜值班的事，交給旁人去做就是。”

陸儒轉(zhuǎn)了臉色，對姚越長長嘆息，“也不知到底是怎的，我這眉心從辰起時就一直在跳?？傆X得，今晚有事要發(fā)生，我越想這心思就越重，哪里還能睡得安穩(wěn)？”

陸儒停下腳步，遙遙望了眼宮墻的東南方向，“上次，那位的事，可就差點兒要了我的這條老命！若是再多來幾次…我怕是…怕是…嗐…”

“不會的?！?

姚越雖在寬慰陸儒，心里卻也渾不是個滋味，“您說這陛下的心思，也是難猜…不殺，就這么囚著禁著…囚就囚罷…偏偏還…也不知究竟何時才算是個頭？”

“可不是？一天天的，這腦袋都快別在了褲腰上…稍有不慎，怕是會要了這條老命啊！”

“陸大人別擔(dān)心，今夜定當(dāng)無事！我午后經(jīng)過德慶門時，正瞧見有人抬了轎子進(jìn)宮，問了當(dāng)值的管事，說是陛下宣詔柳大人進(jìn)宮，這不，晚上有柳大人陪著，哪里還管得了和歡齋的那位？顧不上的?！?

“柳大人？是刑部新上任的侍郎官，柳廷則？”

“是，去歲欽點的探花郎。說是那相貌…一等一的…圣上寵得緊?！?

這一老一少的說話聲伴隨著凌亂的腳步，行過太醫(yī)署院，然而，剛進(jìn)到正廳，便瞧見一群人舉燈正候著。

黑壓壓的人影被曳著的燭火拖得老長，猶如曈曈惡鬼，招搖前來。

待走近些，才看清，原來都是宮里的人，有宮娥太監(jiān)，還有提刀的侍衛(wèi)。

陸儒面色大變，驚呼一聲，便拉住姚越齊齊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