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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年垂下眼,漠然開口,仿佛這傷的并不是他自己個兒,而是旁的什么,無關緊要的人。
他的五官原是凌然分明的,又因是十九歲成人后才去的勢,比較晚了,所以嗓音并不似尋常太監般尖細,而只是更輕緩一些,此番正色下來,竟一改方才垂首陷在榻里,予取予奪的嬌弱模樣兒,自有震懾。
姚越也不知皇上是不是當真交代了,但他不敢冒險違抗,只好悻悻收回手,讓云知年去自顧起身換衣。
時間緊迫,云知年顧不得打水擦洗,只從木榻旁邊的架上取出一方干布巾,細細擦拭去腿間殘留的口口與藥汁,再從臥房最靠里的箱柜中,取出一套新的蟒袍,套在原來的,已經被撕破得不成樣的衣服外面。
自始至終,云知年的袍子里面,都是沒有穿任何長褲的。
姚越盯著云知年隱約露出點兒邊的腿側看了片刻,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從兜里取出那幾塊油紙包裹著的燒餅,對云知年道,“夜寒風重,公公吃點東西墊墊再去?這餅是在德慶門出去的那條正大街買的,口味不錯,還熱乎著。”
云知年很瘦。
瘦到兩頰骨都凹了下去,瘦到全身上下除了皮骨肌理再摸不著一丁點贅肉,哪怕這并不會折損他的美貌,但姚越卻還是莫名對單薄成這樣的云知年,生出了幾分難言的好心。
他記得有一回,自己路過德慶門西邊那條巷道時,遠遠瞧見云知年了。
姚越莫名其妙地有點兒心虛,不想讓云知年發現自己,便閃身躲去了一側的墻根處偷看。
云知年正在撿散落在地上的糕餅。
許是路過送點心的小宮娥糊里糊涂間掉落下來的,落了滿道,云知年蹲在地上,挑了幾樣拾起來,用手掌拍去面上的灰土,之后竟就這么囫圇地塞進了嘴里,跟搶似的。
姚越一聲不吭地看。
直到云知年吃完離去。
他看到云知年最愛吃的是烤餅。
于是姚越拿出那餅遞去,卻發現包著的油紙已經不大熱乎了。
便嘟嘟囔囔地說,“哎呀,可惜耽誤了太久,已經涼了。”
云知年這時注意到了姚越遞來的餅。
他似在意外,目光落在那餅上,有些發虛,“給我的?”
“是。隨手買的,吃不下了,想著給你墊墊肚,就是涼了點,恐怕沒那么好吃了。”
云知年遲疑著,竟然主動伸手將燒餅接了過去。
喉結滾了滾。
剛欲開口,就聽得旺喜在院外不耐地高喊著,“云公公,你現在可能下地走動了?”
“去吧。”
姚越沖云知年點頭。
云知年便也不再多說,將餅收起,轉身就走。
院外的錯落腳步聲再度響起,須臾間便隨著雨聲漸漸遠去。
天色愈是晚了,窗外一片沉黑霧雨。
姚越卻沒急著走,而是將指尖放到鼻下。
輕嗅了嗅。
藥味已經淡了。
云知年的那味兒,卻烈。
沒人顧得上他,他于是擱下藥箱,從里頭取出山參,走出殿房,開始環顧起這間并不算大的,破落小院。
第3章
夜雨帶風,冬雷驚響。
一行人駐足在青鸞殿前。
青鸞殿恰若其名,琉璃飛拱,青瓦藏光,恢宏白階錯落蜿蜒,是江寒祁派人新建,專事留宿外臣的新殿。
形制規模分毫不輸后宮諸殿。
這座殿宇雖說已經建成,但兩年來,也就只得了這么一位入住。
柳廷則。
云知年默念這人的名諱,隨眾人一道拾級而上。
甫剛行至門前,便遠遠聽得里頭傳來綿綿不絕的叫罵聲。
“滾開!你們趕緊放本官出去!”
“休想!我寧死也不會答應!”
是很清脆年輕的聲音,抑著濃重的怒意,便愈發顯得高昂。
新仕探花郎。
年方二十。
正是最年少氣盛的時候。
亦是最聽不進勸的時候。
云知年緩了腳步。
正思忡間,殿門大開,幾個小太監宮娥連滾帶爬地竄出,哀嚎叫嚷著。
“柳大人,饒命!”
“是圣上的意思!是圣上不讓你走!奴才們可不敢抗旨不遵啊!”
“一群沒用的東西!”
旺喜擰眉,嫌棄地閃身躲開那幾個被趕出來的宮人,再抬頭看向云知年時,卻分明多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云公公,看來只能由你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