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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旋安這時大概知道自己的叔父護不了自己,便松開手,跑回到裴玄忌身邊,淚眼汪汪地啜泣起來。
裴玄忌頭還暈著。
心也亂著。
聽到江寒祁詢問他是否愿意留在宮中,陪同江旋安一道接受驅(qū)邪時,他沉思幾息后,便做了決斷。
“我可以留下。”
“但江旋安年歲還小,須有人照看伺候,我可哄不來這半大小孩子。”
他頓了頓,將目光移向跪在角落的云知年,“江旋安素日里只認他,所以,我們要他…貼身伺候。”
第23章
“裴三公子如此明事理,當真是再好不過了。”
鐘后率先發(fā)話道,“云知年,還不趕緊滾起來去帶裴三公子同小郡王移步外殿,等候驅(qū)邪。”
江寒祁這時卻反駁,“云知年是朕的貼身太監(jiān),平日里就笨手笨腳,只會討嫌,朕換個好的伺候。”
“我誰都不要。”
分不清是酒氣上沖還是心神驟蕩。
裴玄忌眼角的余光始終落在那沉默跪立的云知年身上。
云知年很安靜,聽到他這么說,甚至連腦袋都沒有抬起,淺色的明眸定定望向前方,空空茫茫,沒有著落。
裴玄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自己小時同父兄圍獵時,在林場草叢中,撞見過一只失群了的小狐貍。
小狐貍應是餓了許久,皮肉緊貼在胸骨,原本雪白锃亮的毛色也暗沉發(fā)灰,狐貍的后腿受了傷,見有人圍近,也起不了身,便只能將瘦弱的腦袋埋進前爪,瑟瑟直抖,偶爾從口中發(fā)出幾聲哀戚的悲鳴。
他的父親裴千峰這時候停下馬,將手中的弓箭交給他,對他說,“阿忌,殺了它。”
“為什么?”
小狐貍叫聲凄慘,裴玄忌心有不忍,“這只狐貍并非是我們今日所狩的獵物,且它已經(jīng)受傷,為什么我們要殺它?”
裴千峰沉沉盯著裴玄忌,許久后,竟奪過裴玄忌手中弓箭,轉(zhuǎn)而命令他的大哥裴元紹,“你來。”
裴元紹一言不發(fā),挽弓拉箭,射殺狐貍。
手腳利落,一氣呵成。
一聲尖鳴后,小狐貍便軟軟倒在血泊之中,半張開尖嘴,茸茸長尾無力耷拉下來,眼角依稀殘留下兩道淚痕,死了。
“做得好。”
裴千峰淡漠地夸贊長子,目光轉(zhuǎn)向裴玄忌,卻瞬而發(fā)暗。
“正是因為有那樣不成器的娘親,才會生出你這么個懦弱無能的兒子!”
“你和你娘一樣!婦人之仁,難成大事!”
“你不準罵我娘!”
十二歲的裴玄忌同兄姐并非一母所生,雖說裴夫人待他不薄,可他自記事起就沒有再見過自己的娘親了,還是他的二姐,在他十歲那年,將他娘親孕時親手為他縫制的小衣和留下來的一樣長命鎖拿給他時對他說,他的娘親在他剛出生未滿一歲時就得病過世了,但他無須傷懷,因為他的娘親不是好人,讓裴玄忌收了娘親的這點遺物之后,就莫要再掛念了。
可裴玄忌不信這樣的話。
那枚玉鎖質(zhì)地潤澤,而手中的小衣則繡制得極為柔軟,貼身那面的布料是用綢布最軟的部分裁剪制成的,因為布細難縫,所以中間的針腳微有些凌亂,有些地方大概是扎錯了,需要反復拆線,修正,再拆線,再修正…
裴玄忌手指所碰之處,比旁的地方都要厚上一些,全是密密麻麻的線腳。
裴氏富貴,府里向來不缺制衣的裁縫婆子,可他的娘親,卻堅持守在昏黃的燭燈下,借著那晃晃明火,將自己對將要出生孩兒的歡喜和愛意凝結在這親手縫制的一針一線之中。
她定是愛極了自己的孩兒的。
所以他不信這樣的娘親會是壞人。
待到他再大了一些后,在軍營中隱約聽到了更多關于當年的舊事,便更加不覺得娘親有錯。
少年裴玄忌開始變得敏感,他不準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娘親,更不準任何人說他娘親的壞話。
所以,當裴千峰用那種語氣奚落著他的娘親時,裴玄忌便是再忍無可忍,他執(zhí)拗地揚起頭,大聲喊道,“我娘沒有錯!她只是心善,何錯之有?分明是你不肯去救她,才害死了她!”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落在裴玄忌的臉上,裴千峰像是一條被觸及到逆鱗的狂龍,卷起濃烈的憤怒,他恨恨地望向裴玄忌道,“好啊。好,你說她心善,你也心善!就只有我心狠!你不是可憐這只狐貍嗎?那你就留在這里,陪這只死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