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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年輕蹙起長眉, 聲調卻是立即冷下了幾分, “柳大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若你并無其他要事,煩請讓開。”
柳廷則縱身攔住。
“為什么?”
“郭馳罪不至死,且禍不及妻兒老小,你為什么要對他趕盡殺絕?”
云知年目無波動,不答不應。
“你又為什么…要對我如此冷淡?”
這最后一句話,才像是柳廷則的真心發問。
他心氣素來高傲極了, 入仕以后,同僚親故為他介紹過不少家世模樣都好的貴女相看,奈何他從不主動關照,對于她人示好也概不接受, 逼得人姑娘家只能知難而退,就連他那家中老母也成日指著鼻子罵他眼高于頂,難不成還肖想迎娶皇室家的公主不成?
他確有肖想。
但并非是什么公主。
柳廷則這句話大概是一路上就憋了好久的,見到云知年后,卻又不敢再說,猶猶豫豫地,想咽回去,可當云知年露出那種冷漠與不耐時,柳廷則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為什么會這樣?
明明去歲他剛從塋上回京之后的那段日子,云知年還是愿意見他的,甚至還曾去過柳府拜訪,同他飲酒聊書,徹夜長談。
柳廷則生了委屈。
他上前一步,手卻懸懸地,并不敢觸碰這眼前人,瞧著好生落寞可憐,同小景小時受了委屈的模樣如出一轍。
“柳大人。”
云知年嘆息一聲,軟了語調,“你也知道,我是個小人。”
以柳廷則為首的寒士諫官,在朝廷中組成了擁護君主的純臣清流,這些人向來最是看不慣云知年這個皇帝身邊的佞宦,遞來的折子中,十封概有九封是在罵他的,什么權宦妖孽,什么小人奸邪,還苦口婆心地勸說江寒祁莫要輕信他這種人。
雖然,那些折子一封不落地都被他給扣了,但云知年還是不希望柳廷則會因他而在這幫清臣中遭受排擠,被人詬病。
這一年多來,因著柳廷則能力出眾,加之云知年的暗中謀劃,柳廷則如今業已官升兩品,再進一步,便是那文臣之首。所以,在這個節骨眼上,劃清界限,是最好的。
云知年瞧那柳廷則幾乎都快要哭出來了,這話兒也不好再說得太重,“柳大人是純臣,不該與我這宦官有太多牽扯。”
“不是!我勸過他們的!”
柳廷則急切爭辯,“勸他們莫要再對你口誅筆伐,只是,他們不肯聽…”
“柳大人,郭馳一事確實是我所做。他的妻兒老小,也由我下令,派人搜拿關進監牢。”
云知年直直望向柳廷則那張失魂落魄的沒了血色的臉,“他們說的并沒有錯。”
“我是小人。”
“柳大人想要親近于我,莫非也是想同我為伍,將寒窗十年苦讀過的圣賢書拋諸腦后,不做君子,甘做小人?”
幾番話,便讓柳廷則失了勇氣。
他踟躕著,讓開道路。
云知年便提擺上車,命人啟程。
待到車輪毫無留戀地從身側輕軋而過,柳廷則才悵然地自嘲一聲。
“為了你,去做小人…又有何不可?”
*
早春寒峭。
晌午過后,才起了點兒熱意。
小販走卒亦開始零零散散地推車出攤,叫賣吆喝聲不絕于耳,長街也因此熱活起來,一如兒時,他常牽著小景跟在娘親后面玩耍,開心得東張西望。
云家曾是大晉望族,云長賀亦是戰功卓著的將軍,風雷十八騎之首,上京百姓無不敬仰云大將軍名號,娘親每次上街,都會有熱心的商販送來瓜果點心,配飾玩偶。娘親不好不收,怕傷了眾人的心意,但之后,都會讓仆人照價付與。
小知年和小識景則一人捧著一只旁人送的冰糖串串吃,甜滋滋兒地笑。
那時候的日子悠閑綿長,讓小知年以為,他會一輩子這樣同爹爹,娘親,小景在一起。
可后來…
云知年駐足。
他看到了香樓前的餅攤,意識沉若混沌。
后來,他帶著小景在街頭流浪,一邊還要躲避朝廷的追捕,他們不敢拋頭露面,每日只敢在街角縮著藏著,待有人丟了吃不下的包餅饅頭,他就會撲過去撿起來,拍干凈上面沾著的泥土,給弟弟吃。
有時他餓得狠了,就會跑去同街邊的野狗或是乞丐搶吃的,搶到手了,就不管臟污,三兩口塞進腹中,若搶不到手,就常會被人按住,拳打腳踢,弄得傷痕累累。
可便是這樣的景象,也并沒有維持太久。
藏幽谷一戰慘敗后,人人皆道那云長賀是個通敵叛國的叛徒。
昔日百般逢迎的百姓,如今恨不能人人踩上一腳,發泄憤怨。有時,街上有眼尖的人正發現了蹲守在攤角想撿些吃食的小知年和小識景,居然啐出一口濃痰,撿起腳邊石塊直朝年幼無辜的稚童身上砸。
云知年只能帶著小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那些石塊還是砸中了他們的大腿,鮮血順著腿根蜿蜒流下,他們再也跑不動了,便被蜂擁而至的人群團團圍住,他們義憤填膺,一口一個叛徒地咒罵,抄起棍棒扁擔就往兩個年幼的孩子身上打去,起初,或許是為了泄憤,可演變到后來,便成了單純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