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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又把腦袋歪過來,柔軟的座椅顯得整個人軟呼呼的, 眼睛里看不見平日的疏離或防備,警戒線被非法闖入者人工拆除。
“想你為什么能等我那么久。”他輕輕地說。
鐘啟年神色一滯,原本以為路又在想路岳平的事,沒想到把自己問出來了。
“有兩個版本,你想先聽哪個?”鐘啟年沒放開路又的手,動作由摩挲轉捏。
“你都想說。”路又反捏回去。
鐘啟年失笑,他明明記得網上聊天時的tower是完全有話直說正面回饋逐條回復的性格,怎么線下總像小狐貍。
“第一個版本,因為我想不通你為什么突然那樣,為什么不想見我,我想要答案,哪怕再多年,得不到我就不會走,得到了也未必走。”
“第二個呢?”
“我腦子沒壞,不會因為你刪了我就覺得前面的都是愚弄,所以很擔心。”
tower那么熱情善良的人,不會忽然做出這樣傷人的事,除非他自顧不暇,無心考慮其他。
路又看著鐘啟年被窗外落日照得透亮的眼睛,胸腔中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填滿,柔軟如棉,又沉重如鐵。
訓斥與責罵充斥著路又整個童年與青春,他很少接收到擔心這種溫暖的情緒,尤其自己明明傷害了這個人。
“所以,為什么不想見我?”鐘啟年知道現在不合時宜,但很難說服自己繼續等。
路又卻把頭轉回去,鐘啟年只能看到他被蹭亂的后腦勺。
窗外落日懸掛時,整個機艙內都被溫暖充斥,但落日畢竟是落日,余暉籠罩持續時間足夠短暫。
直到路又頭發邊緣的光斑消逝,鐘啟年以為路又不會回答了,堵塞的喉口也仿佛開始下沉時,路又的聲音才輕輕響起。
“到了地方實地講述吧,”路又的后腦勺輕輕動了一下,像嘆了口氣,“干巴巴的,說起來像矯情。”
路又家比凇江還要北不少,小城沒有機場,下了飛機還要轉高鐵,可惜時間不巧,去小城的票不算充裕,下飛機后的時間一趟車也沒有。
鐘啟年讓助理提前聯系了當地司機,抵達路又家的時候已經九點過半,沒有夜生活的北方小城即將進入夢鄉。
上樓前,鐘啟年定制的皮鞋踩在早被人和車壓實了變得黑乎乎的雪上,問路又自己需不需要回避,畢竟他在季柳心里應該是大忽悠形象。
“沒事,”路又回手拉過鐘啟年,“她很聰明,未必看不出你從一開始就是來騙的。”
鐘啟年不解:“那為什么?”
路又嗤笑一聲:“她一直這樣。”
是冰冷的旁觀者。
季柳當然沒睡,開門時也只是在看路又的時候抬頭順帶掃了一眼鐘啟年,眼里連驚訝都沒有就側身讓兩個人進來。
路又上了大學后再也沒回來過,家里破敗的陳設沒變,客廳還是逼仄得只能擠下一張麻將桌,灶臺一體兩用,上面擺著零星碗筷,房門薄得像紙,墻皮脫落得讓人以為是水泥裝修。
意料之中,家里沒有來吊唁的親戚,但凡正常人都得罪一遍了,不正常的哪來的閑心慰問你。
“你爸爸是車禍走的,很突然,人撞飛十多米,臉擦著地的,完全不能看了,”季柳在灶臺旁給路又和鐘啟年倒水,語氣平靜地像在講述什么剛聽到的新聞,“遺體明天火化,能通知的都通知了,但不知道能來幾個人。”
“嗯,明天幾點?”
季柳倒完水沒有遞過來,早就預判他不會喝一樣,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明早八點。”
“好,”路又終于舍得挪動自己,“里面的房間,我進去一下。”
只是通知,季柳沒有自作多情地回應,就連路又把鐘啟年拉進去了也保持目不斜視。
走到臥室統共也沒兩步,路又推開更窄的那扇門,鐘啟年進來后順手把房門帶上了。
路又笑了一下:“隔音很差,關上也沒什么用。”
“人還長了眼睛。”鐘啟年抬頭去摸路又的頭發。
路又沒去扒拉鐘啟年的手,任由人摸:“她不會看的。”
路又的房間延續了整個房子的一貫作風,單人床旁邊是鐘啟年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狹窄衣柜,桌子和這小地方學校的課桌同款同式,桌面坑坑洼洼,不知道是第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