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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玫想問,卻開不了口。喉頭被打了死結,溜不出一個字。她張了張嘴,呼出的是難聞惡臭。有一股憤怒從骨縫中噴涌而出,她的全身劇烈發燙撕疼起來。她扭動著軀干,在捆綁中無聲尖叫。床邊的那扇發頂抬起臉,是哭到眼白通紅,她多日未見的司空婧。
醫生和護士涌了進來,司空婧被人從床邊拽走,阻攔著,跪在不遠處的地磚上。她聽見司空婧在喊,在哭,在苦求著醫生她聽不懂的話。
體內的火燒遍全身,終是把她燒醒了。
看著雪白無暇的天花板,顧曉玫明白了。
原來她不是睡著,她只是死過了,又活了。
重度燒傷。明眼看就能得到的結論。
二零一六年一月,合家團圓的日子,顧曉玫成了該死卻沒死成的人。
她躺在病床上,聽醫生對司空婧強調康復記要,看司空婧一遍又一遍抹著眼睛。她很想跳下地,大聲質問所有人,為什么不讓她死得徹底!
全身纏著紗布,還有余血不時滲出,顧曉玫看見司空婧和護工兩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床頭床尾,對她周身僅存的皮肉小心呵護。
掰斷骨皮的疼痛不帶間隙地鉆進顧曉玫周身細縫,加上藥物的排異反應,她被折磨得已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她看著病房里碩大的玻璃窗,能想到的只有到底能不能用她僅剩的殘軀撞破窗子,一躍而去——
每當這樣的想法出現時,司空婧總會分秒準時地擋在她的視線跟前,擠出狀似往常的笑容,說,曉玫啊,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雞絲粥。你要是覺得餓了,張嘴喝兩口?
第一次見到司空婧是在大一,同專業同宿舍,東南角的上下鋪。
宿舍是六人間,兩兩為一派。顧曉玫無意與人交好,簡單說了名字和家鄉后,不再言語,自顧自爬入上鋪折衣疊被。
“我叫司空婧,大家叫我小婧就行。”
“我是從霞城來的,嶺南西北角三線小城,爸媽是普通工薪階層,我也沒有兄弟姐妹,也是第一次來驊城,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清朗的女聲連續不斷講述著自家事,在顧曉玫聽來,那是聒噪不堪的嘈雜音。她覺得司空婧是個睡在下鋪的蠢貨,沒心沒肺到無人境界,畢竟有誰會在入學第一天,面對第一次見面的室友,明明白白講述家里事,掏心掏肺與人交朋友?
讀書的時光總是飛逝的。進入大學后,顧曉玫依舊習慣獨來獨往。
宿舍里其余四人來自省城或二線城市,入學時便選好了上課作業,吃飯聯誼的搭子。她們表面上客客氣氣,禮貌相讓,但總在暗地里嘲笑,說司空婧是鄉下來的土貨,毛衣針織衫一看就是手打的,大紅色,天真藍,是大城市的年輕女孩不會套在身上的艷俗色。
顧曉玫聽著那些話,沒搭腔。不關她的人和事,能繞道則繞道,能不理就不理。
司空婧和顧曉玫讀的是省內二本院校。校園算不上大,即使不同社團不同課,也難免在圖書館和活動室碰到彼此。
事情發生那天是在飯堂,顧曉玫在常呆的二樓用餐區吃午飯。
三菜一湯,拿了瓶豆奶,顧曉玫邊刷微博新聞,邊咽下發冷的白飯。
司空婧這沒眼力見的,端著餐盤直直過來了。她也不覺得生疏,笑咧咧地問,曉玫,我做你的飯搭子吧?一起吃飯飯才香。
顧曉玫抬頭看了眼司空婧,又是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比在宿舍看到時更煩了。
各自低著頭動筷。不過多時,顧曉玫的白米飯見底。她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餐巾紙,擦了擦嘴,準備起身就走。肩膀上落下一只手,她抬眉一看,心底一沉,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顧海,過去九年,與她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弟弟。
”姐,吃挺好啊,今天的菜挺豐盛?” 肩膀上的力道逐漸加大,顧曉玫右肩一拐,顧海的手沒了支點,滑空了鍵。
“我吃好了,要去上課了。” 顧曉玫抓起餐盤起身,意思是叫身后的人讓道。
顧海的眉頭挑了起來,盯著顧曉玫的臉,不屑道,我叫你一句姐,你還真當自己是我姐啊?爸媽怎么說來著?叫你好好照顧我。我飯卡里沒錢了,你就是這么照顧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