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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開斯特從車夫位上跳下來,打開了后門,向海瑟爾伸出了手。
海瑟爾有些猶豫:“真的要去嗎?我都沒換一身正式的衣服,好像不太合適進劇院吧?而且它看起來已經關門了,你確定今晚還有演出嗎?”
蘭開斯特沒有收回手:“待會進去你就知道了,沒有人會在意你的著裝。”他又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寫著《胖子與乞丐》的簡陋的宣傳海報:“你看,12月25日0點,如假包換。”
海瑟爾將信將疑的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蘭開斯特一把把她拉下來:“放心,跟著我走就行。”
11點58分,海瑟爾驚魂不定的坐在了二樓包廂第一排中軸的位置。她環顧四周,蘭開斯特說得沒錯,這里確實不會有人在意別人的著裝。那是因為此時,能容納上千人的劇院里只零零散散的坐著幾十個人。所有人似乎刻意坐得稀稀拉拉,在昏暗的
光線下根本看不清其他人的模樣。
幕布拉開,舞臺上方降下一組提線木偶,它們的做工看起來十分粗糙,其中幾個的臉甚至是用劇院海報糊成的,依稀還能看到殘存的“《李爾王》周四上演”的字樣。舞臺上的煤氣燈忽明忽暗,一個戴著滑稽假發的胖子木偶從天而降落在舞臺上夸張的蹺蹺板上,它圓鼓鼓的肚皮上畫著英國地圖,每塊領地上都標上了價簽。
一個威爾士口音的旁白念到:“天哪,我的餐桌怎么在傾斜?一定是那些窮鬼在偷吃我的面包屑!”
胖子木偶猛地一壓蹺蹺板,另一頭一個衣衫襤褸的木偶被彈飛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
另一個聲音念到:“飛起來嘍!多謝老爺的提拔!”
一樓觀眾席上突然扔來一塊橘子皮,精準的把胖子的假發砸飛出去,這讓它頂著光禿禿的腦袋大呼小叫的站起來,又啪的一聲被蹺蹺板絆倒,滑稽的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觀眾席上響起零散的笑聲,海瑟爾也被木偶精細的表演逗笑了,它明明沒有表情變化,卻把這樣一個丑角演的笑料百出。
海瑟爾忍不住靠近旁邊的蘭開斯特:“所以肥豬指的是臺上這位?”她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才興奮的說:“我明白了,這出戲是在諷刺攝政王的貪婪虛偽是嗎?”
蘭開斯特低頭看著海瑟爾紅撲撲的臉頰:“完全正確,你真聰明,女士。”
海瑟爾轉瞬又擔心起來:“它們演的這么直白,不會有官兵過來抓人吧?”
蘭開斯特學著她的樣子歪著頭湊近說:“不會,那位可沒工夫管這種小事了,給他寄諷刺畫的人都不少,他可管不過來。而且這出戲只會在午夜12點的幽靈劇場上演,不公開售票,參演人員也都是些被開除的老演員、逃亡的法國藝人或者劇院的清潔工,知道這里的貴族少之又少,幾乎不可能傳到正主耳朵里的。”
“讓我猜猜,所以你是支持輝格派的嗎?”海瑟爾對時/政根本不了解,但架不住加德納先生逃不過中年男士的通病,經常在起居室念報紙或者小小點評一番皇室的事,所以海瑟爾知道輝格派是反對攝政王的第一大派。
蘭開斯特短促的笑了一聲,他的嗓音透著漫不經心的鄙夷:“啊,不是,我想他們比攝政王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些貪得無厭的蠢人罷了。相比支持,我還是更喜歡戲弄他們,看著他們氣得跳腳又無可奈何只能把氣撒到對方身上才是最有趣的。”
海瑟爾不是很相信,懷疑蘭開斯特是喝了酒之后就開始克制不住的吹牛。“怎么戲弄?你一個普通律師應該見不到他們兩派中的任何一個重要人物吧?”
蘭開斯特結巴了一下:“呃…誰都可以戲弄他們,諸如給泰晤士報投遞一篇嘲諷稿件,或者去文化沙龍匿名展出一副能讓他們暴跳如雷的畫。”
海瑟爾對此將信將疑,不過她更好奇的是蘭開斯特這樣一板一眼的精英階層怎么會知道這種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民間戲劇,按理說他應該只會在黃金檔坐在包廂看莎士比亞呀。
“我還以為你每分鐘都在研究法律條文或者有用的信息,不會浪費任何時間在這種自娛自樂的事情上呢?”
蘭開斯特把視線從舞臺移開,對于這一點他必須要鄭重聲明:“不,當然不是,我絕非那種一心撲在事業上的人。事實上我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有很長的一段叛逆期,倫敦藏在街頭巷尾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活動幾乎沒有我沒看過的。只是時間久了,這些新鮮事也變得不那么新鮮了,我只能用工作來打發時間了。”
海瑟爾忍不住哈哈大笑,蘭開斯特頂著這張臉說著“年輕的時候”莫名讓她覺得格外有趣,她突然覺得一步步揭秘蘭開斯特這個人比觀看戲劇要有意思得多。
她的笑聲太讓人猝不及防,掩蓋在謝幕的掌聲中聽得不太清楚,但蘭開斯特能清晰的看見她眼角閃著的笑出的淚花。
蘭開斯特一時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在笑臺上胖子木偶荒誕的結局,還是在笑他剛剛那段話的用詞。
幽靈演出結束,他們起身混在人群里往外走,直到劇場所有觀眾都站起來,海瑟爾才發現剛剛隱藏在黑暗中的看客比她想象得多不少。
海瑟爾和蘭開斯特在擁擠的人群中挨得很近,在衣袖的摩擦中,他們默契的沒有再說話。
直到坐上馬車,蘭開斯特的聲音才從車廂前方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