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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運動褲的褲兜里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赤司征十郎擦了擦額角泌出來的汗,決定不再休息,即刻動身。
在供游人停駐的涼亭內小憩了一會兒后,他又重新站回了半山腰的臺階上,俯首向下望去。
目光越過了造型古樸的標識牌,越過了幾株生長在邊緣斷層處的幼年喬木,最后停在了它們身后的一整片京都區。此時,那些巨大、繁華的水泥建筑,在他的腳下,全都縮化成了一個個模型似的玩具。
結合時下的天氣,用夸張化的話語來比喻,是個下一秒就將要被烈日所溶化的模型建筑群。
在這個悶熱得令人毫不懷疑自己的腦子也已經化為一灘溶漿的夏日中,哪兒能比得上這里呢,赤司想。
也只有這里,這個藏匿于炙熱烤爐中的清幽山嶺,才能稱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世外桃源。
風輕緩地拂開了他額前的碎發,鼻尖充盈著濕潤土壤和草木清香混合后的甜腥味。舉目遠眺,山間涼風習習,和腳下的那一片“正在噴發中的阿蘇山”是截然不同的,是引人心曠神怡、開朗的涼爽。
潺潺流水沿著千百年來開辟出的路徑,滋養著沿途流經過的每一寸土壤,于是,枝干最大限度地伸展開了,碧綠翠嫩的枝葉繁生,傘蓋兒般地周全著那些倚靠著它的小生命。他不由思忖想,這林間草木的繁盛,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由這些支流眾多,加之營養物質極為豐富的清冽山水所灌溉而成的。
福澤深厚,靈氣綿源的寶地,說的就是這座香取山——因香取寺得名。雖說寺廟的名氣絕沒有達到和四天王寺一較高下的能力,卻也是佛教徒頻繁出入,放眼全國也能排得上號的圣殿。
更何況,這里確實是個休假的好地方。
來到此處的動機純屬偶然,突然涌現的想要出行的念頭也只是因為處理了眾多公司文件而僵化的腦神經所作出的反應。
辦公室內,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他很是疲憊地把整個身子靠在了一旦開始工作時,就極少碰觸過的椅背。
也是時候給自己放回假了。望向桌面上另一疊象征著“已完成”,且占了占比多數的文件堆,那時的他在心里作出了決定。
對于把休假地點選到這里的原因——甚至沒有原因,緊隨在休假之后的詞語,就是這座位于京都郊外的香取山。等真正踏臨此處后,他把這歸咎為“冥冥之中的召喚”。
誰說不是呢。一路走來,邁過一階又一階的石階,對身披袈/裟,左手捻珠、右手立掌的僧侶垂首致意,這何嘗不是一種心靈的凈化,一種浸入胸襟的豁達。
像信徒那樣潛心禮佛,朝佛像虔誠地拜揖,作為唯物主義者的他雖然不會做出這類事,但能來這里閑閑偷得幾日安寧,倒也不失是一件怪愜意的樂事。
赤司活動了下筋骨,準備返回涼亭,好拿回背包繼續上路。
從背包里取出瓶裝水仰頭喝水的當兒,心滿意足之余,他的眉尾卻梭地一挑。因為,他看到了堪稱奇異的一幕。
涼亭側角,從山頂蜿蜒流下的一條澗流在叢生的苔蘚中間劈開一條坡道,當然,這平常的景象并非是他側目的原因,真正令他稱奇的是,有一條支流竟從中分叉出,十分不符合物力定律地往另一側流去。而那些傾墜下來的山水,就這樣突兀地一滴一滴地砸在了石刻菩薩像手持柳枝,正往外翻飛成蓮花狀的手指上。
活像菩薩顯靈了。
而那名少女——那名不知什么時候出現的少女就跪坐在菩薩像對面,雙手合十,背挺得條直。
形似烏云的黑發松松盤成一個玲瓏寶髻,幾綹沒有顧及到的發絲垂散在白玉一般的脖后。她輕闔著眼,從赤司所在的方位望過去,她那面容恬靜,兩排濃密纖長卻并不卷翹的睫毛點水般地覆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比櫻桃大不了多少的一點朱唇念念有詞,不時從中吐出幾句經文。
輕闔著眼的少女,神情不見悲喜,竟與那蓮花座上慈悲為懷的觀音別無二致。
少女外著一件色彩鮮斕的交領半臂,衣襟處用銀線細細繡著祥云暗紋,內搭一件質地極為輕薄的箭袖白襦,細軟的腰間系一條黑白豎紋的間色裙。典型的具有奈良時代風格的服飾——不,仔細地定睛一瞧,赤司還是能從細節處辨認出些許不同來,少女身上所穿的這套半臂,與其說是奈良時代的吳服,不如說是尚還未發展成本土服飾——那個日本還只是個國力并不強盛的小國,狂熱地癡迷著唐土的文化,朝宗主國年年納貢時期的鄰國閨秀所穿的日常打扮。
跪坐著的少女身姿極為端莊妍雅,一雙黑底白紋的云頭履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一邊,遺漏在蒲團外的半只腳掌朝上,從間色裙的裥子中露出零星一點珠圓玉潤得令人眩目的腳趾,赤司不由多看了幾眼,等回過神來時,才后知后覺地發覺自己舉著瓶裝水那只手已經開始發酸了。
在這里多久了,當時怎么沒發現。
如果不是喝水時眼睛因慣性而向周圍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