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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瀟然是在第七日回去接那孩子的。
彼時殷夜歌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能下地走動了。他對那日的事只字不提,不問孩子,不問去處,仿佛那九十個月的孕事只是一場夢。楚瀟然也不提,只是日日守著他,熬藥送飯,陪他說話。
第七日傍晚,楚瀟然說要出去一趟。殷夜歌沒問去哪兒,只是點點頭,繼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楚瀟然去了那戶人家。
婦人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見了他,連忙在圍裙上擦擦手,迎上來:“公子來了!”
楚瀟然點點頭:“孩子呢?”
“在屋里睡著呢。”婦人引他進屋,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孩子可乖了,不哭不鬧,吃了睡睡了吃,比我家那個小時候好帶多了。就是夜里總要醒一回,抱著哄一哄就又睡了……”
楚瀟然走到炕邊,低頭看那孩子。
七日不見,她長大了些,臉上的褶皺都長開了,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臉。眉毛淡淡的,細細的兩道,嘴巴小小的,紅紅的,睡著了還時不時咂一下,可愛極了。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那觸感軟得不像話,像最嫩的豆腐,像春天剛開的桃花瓣。
“苾兒。”他低聲喚她。
孩子像是聽見了,小手動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楚瀟然把她抱起來,裹好襁褓,對婦人道了謝,留下銀子,轉身離去。
他沒有直接回殷夜歌那里,而是去了另一處宅子。那是他早年置下的一處產業,不大,但清靜,在城東的一條小巷里。他把孩子安頓在那里,又雇了一個可靠的奶娘。
奶娘姓周,四十來歲,自己的孩子夭折了,正想找點事做。她見那孩子生得白凈可愛,又是孤零零的沒人管,心疼得不行,當下就應下了。
“公子放心,我一定把她當親生的養。”
楚瀟然點點頭。他看著那孩子,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她叫殷苾。”
楚瀟然又囑咐了幾句,這才離去。
從那以后,他便過起了兩頭跑的日子。
白日里,他在殷夜歌那邊守著,陪他說話,看他寫字,聽他偶爾冒出的一句半句冷言冷語。夜里或者得空了,他便悄悄來這邊,看看苾兒,抱抱苾兒,聽周氏絮叨她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尿了幾回。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苾兒滿月那天,楚瀟然抱著她,在屋里轉了好幾圈。她睜著眼睛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那眼睛的形狀,那眼神里的韻味,活脫脫就是殷夜歌的模樣。
他心里又酸又軟。
“你長得真像你娘。”他低聲說,“可他不知道你。他以為我把你扔了。”
苾兒當然聽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幾聲。
楚瀟然笑了笑,把她舉高了些。
“等你長大了,我再帶你去見他。”他說,“那時候他氣也該消了,看見你這樣可愛,一定舍不得趕你走。”
苾兒咿呀著,小腳蹬了蹬。
楚瀟然把她放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
百天的時候,苾兒會笑了。
周氏抱著她,逗她玩,她就咧開沒牙的小嘴,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楚瀟然去看她,她一見他就笑,小手小腳亂揮,像是認得他似的。
楚瀟然把她抱過來,她就往他懷里拱,小臉蹭著他的衣裳,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嬌。
周氏在一旁笑:“這孩子跟公子親呢。”
楚瀟然低頭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他想起殷夜歌小時候。他第一次見殷夜歌,是在一個春日,他跟著父親去殷家做客。那時候殷夜歌才十歲,站在桃花樹下,冷著一張小臉,誰也不理。可他的眼睛那么好看,清凌凌的,像山間的泉水。
他看了他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如今,這個孩子也有那樣一雙眼睛。
“苾兒。”他低聲喚她,“快快長大。長大了,我帶你去見你娘。”
周歲的時候,苾兒會走路了。
搖搖晃晃的,像一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走幾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繼續走。周氏跟在后頭,嚇得心都快跳出來,她卻咯咯笑著,覺得好玩極了。
楚瀟然去看她,她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進他懷里,仰著小臉喊:“爹爹!”
楚瀟然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粉嫩嫩的小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爹爹!”苾兒又喊了一聲,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笑,“爹爹抱!”
周氏在一旁解釋:“這孩子,見誰都叫爹。上回賣糖葫蘆的來,她也追著人家喊爹。”
楚瀟然笑了,可那笑容里帶著一點苦澀。
他蹲下來,把苾兒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里。
“苾兒,”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是你爹。”
苾兒歪著小腦袋,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楚瀟然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你爹娘有事,把你托付給我照看。你可以把我當成爹爹,但我不是你親爹。”
苾兒的眼睛眨了眨。
“親爹?”
“嗯。”楚瀟然點點頭,“你親爹……是個很好看的人。你長大了,就會見到他。”
苾兒聽不懂,但她記住了“好看”這兩個字。她摟著楚瀟然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爹爹好看!”
楚瀟然失笑。
從那以后,苾兒便叫他“叔叔”,偶爾也叫“爹爹”,叫了又捂嘴笑,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戲。楚瀟然由著她,不管叫什么都應著。
七歲那年,苾兒開始問問題了。
“叔叔,我爹娘去哪兒了?”
楚瀟然正在給她扎小辮,手頓了頓。
“他們有事。”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比我還重要嗎?”
楚瀟然低頭看她。她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滿是好奇,沒有委屈,也沒有埋怨。她還太小,不知道“爹娘不在身邊”意味著什么。
他心口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刺撓了一下。
“也重要,”他說,“但他們很想你。”
苾兒眨眨眼:“那他們什么時候來接我?”
楚瀟然把小辮扎好,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等你再長大一點。”
十歲那年,苾兒又問了一次。
那時候她已經懂事了,知道別人家的小孩都有爹娘陪著,只有她,身邊只有周媽媽和偶爾來的叔叔。
“叔叔,”她坐在楚瀟然膝頭,小手玩著他的衣帶,“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楚瀟然心里一緊。
“怎么會?”
“那她怎么不來看我?”苾兒抬起頭,眼睛里有淚花在打轉,“小胖的娘天天來接他放學,二丫的娘給她做好吃的,就我沒有。”
楚瀟然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她抱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頂。
“苾兒,”他說,“你娘不是不要你。她只是……遇到了一些很難很難的事。”
“什么事?”
“等你能聽懂了,我再告訴你。”
苾兒撅起嘴:“又是等長大。每次都說等長大。”
楚瀟然笑了,低頭看她。
“那你想不想聽個秘密?”
苾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秘密?”
“你長得很好看。”楚瀟然說,“因為你娘長得很好看。”
苾兒眨了眨眼:“真的嗎?”
“真的。”
“那我爹呢?”苾兒想了想,又問,“他也長的好看嗎?”
楚瀟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實際上,她爹和她娘可以算作一個人。
于是他說,“都好看。”
十三歲那年,苾兒開始懷疑一件事。
她懷疑楚瀟然就是她親爹。
那天她在周氏的箱子里翻出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楚”字。她把玩著那塊玉佩,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叔叔姓楚,她姓殷,可如果叔叔就是她親爹,她為什么不姓楚呢?
她跑去問周氏。
周氏正擇菜呢,聽見這問題,愣了好一會兒。
“你這孩子,瞎琢磨什么呢?”
“那為什么叔叔對我這么好?”
周氏哭笑不得:“對你好就是親爹?那我對你還好呢,我是你親娘嗎?”
苾兒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周媽媽是周媽媽,不是娘。”
“那不就行了。”周氏擇著菜,隨口說,“你叔叔說了,你爹娘有事,托他照顧你。他就是替你爹娘盡盡心。”
苾兒歪著頭,想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