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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魔氣是一路吃著人命往南來的。
從凌霄宗得到的情報上看,它離開魔淵之后先往西走了一段,屠了叁個小村子,然后掉頭向東,又滅了兩座鎮子。它像一條餓極了的蛇,貪婪地吞噬著沿途的一切活物——人的精氣,牲畜的血肉,甚至田地里的莊稼,但凡有生命的東西,它都不放過。每吞下一處,它的氣息就壯大一分,從最初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漸漸凝成了實體,有了模糊的人形,甚至開始能夠開口說話。
它在東邊那片平原上屠了第叁個鎮子之后,忽然改變了方向,掉頭向南。
霄霽岸追蹤著它的氣息,一路穿過被它肆虐過的焦土。那些曾經炊煙裊裊的村莊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和焦糊的味道,連野狗都不敢靠近。他站在一座被燒成白地的村子中央,腳下踩著碎裂的瓦片和尚未干透的血跡,閉著眼睛感受著那縷魔氣殘留的方向。
南邊。
他的胸口忽然一陣劇痛。
不是舊傷復發的那種痛,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被撕裂的感覺。他捂著胸口,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清玄在后面追上來,扶住他的肩膀,面色凝重。
“霽岸,你怎么了?”
霄霽岸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南方,瞳孔里映著遠處青鸞山模糊的輪廓。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已經隱約猜到了那縷魔氣為什么要往南走。
它在找他。清玄說過,他的血脈里殘留著魔淵的氣息,那縷魔氣感應到他,會主動靠近。它不是在逃,它是在找他。而它一路往南走的路線,正是從凌霄宗指向青鸞山——指向那個小村子,指向那個院子,指向楚萸。
“快。”霄霽岸的聲音沙啞得像是浸了水的朽木,沉重而滯澀,“它要去青鸞山。”
他們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青鸞山腳下那個小村子,曾經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的小村子,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村口的老槐樹被攔腰劈斷,焦黑的樹干倒在路中間,樹葉還在冒著青煙。張嬸家的屋頂塌了半邊,梁柱上掛著什么東西,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樣。村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那些人他認識——老李頭,張大娘,柱子,還有柱子家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霄霽岸站在村口,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進去,腳下的泥土被血浸得松軟,踩上去發出令人作嘔的黏膩聲響。他路過張嬸家的時候,看到了張嬸——她趴在門檻上,面朝下,背上有一個拳頭大的黑洞,邊緣焦黑,像被什么東西從身后貫穿了。
霄霽岸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自己曾經每天去打水的那口井,井沿上濺滿了血,井水里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和一張蒼白的、面無表情的臉。他走過自己曾經坐在上面乘涼的那張竹椅,竹椅翻倒在地上,旁邊散落著幾片被踩碎的藥材——白及,雞血藤,厚樸,都是他教楚萸認過的。
他走到了自家的院門前。
院門半開著,門上有一個手掌印,小小的,像是有人用力推門的時候留下的。那個手掌印是血紅色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霄霽岸伸手推開了門。
院子里一片狼藉。曬草藥的竹匾碎成了幾塊,藥材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爛。窗臺上那盆楚萸叫不出名字的花連盆帶花摔在地上,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灶臺的煙囪塌了半邊,磚塊散落在地上,灶膛里還有沒燒盡的柴火,冒著裊裊的青煙。
但院子里沒有人。
霄霽岸站在院子中央,慢慢地轉過身,目光從灶臺移到木架,從木架移到窗臺,從窗臺移到屋門。屋門緊閉著,門板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拼命地想出來,指甲嵌進木頭里,硬生生地摳出了五道溝壑。
他走到門前,伸出手,推開了門。
屋子里很暗。窗戶紙破了,只有幾縷微弱的光從破洞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灶臺冷著,木架倒在地上,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干草堆被掀翻了,干草散得到處都是,那張大床上的被褥被扯得亂七八糟,棉絮露在外面,像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尸體。
而楚萸站在屋子中央。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舊衣裳,頭發散著,赤著腳,站在滿地的碎瓷片和干草之間,一動不動。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微微垂著,像是一尊被遺忘在廢墟中的瓷像。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在往下滴血——不是她的血,是別人的,濃稠的、暗紅色的血,順著她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碎瓷片上砸出細小的聲響。
霄霽岸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身上那些不屬于她的血跡,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表情的臉,看著她垂落在肩頭的、沾滿了灰塵和血污的頭發。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叫她的名字,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么都吐不出來。
楚萸緩緩睜開了眼睛,但那不是楚萸的眼睛。
楚萸的眼睛是棕色的,溫暖的,像秋天的栗子,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月牙。而此刻那雙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汪深不見底的、濃稠的黑暗,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揉碎了塞進了她的眼眶里。
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映著霄霽岸的倒影,然后那雙眼睛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像是貓戲弄老鼠之前的、漫不經心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