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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萸消失的那個位置,只剩下一顆小小的金色光點,懸在離地叁尺的地方,像一顆即將燃盡的星,微弱地、固執地閃著光。
霄霽岸跪在地上,伸出手,想接住那粒光。指尖觸到它的瞬間,光點顫了一下,像是被他的體溫燙到了,又像是終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它在他掌心里緩緩旋轉,溫暖而柔軟,像一只蜷縮著睡去的小鳥。
他把掌心合攏,攏住那點光,攏得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它就會碎。
洛焰呈跪在他身后不遠處,赤紅色的長發散落一地,臉上全是干涸的淚痕。他望著霄霽岸的背影,望著那雙攏著光的手,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業火那種灼目的、鋪天蓋地的光,而是一道很細很淡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光。
它穿過破損的門窗,穿過滿室的塵埃,穿過黑暗的層層帷幔,落在地上,落在那兩個人身上,落在霄霽岸攏著光的掌心。
然后,一個人從那道光里走了出來。
他身著月白色衣袍,未束的長發如墨瀑般垂落肩頭,眉眼似水墨畫中淡墨輕掃的留白,清冷疏離,不見半分情緒起伏。步履從容,仿佛跋涉過漫漫長路,抵達終點時,既無焦灼,亦無釋然,連疲憊都未曾沾染,只剩一片空寂的平靜。
洛焰呈抬起頭,認出了那張臉。
“殷懷序。”
神使走到霄霽岸面前,低下頭,看著他掌心里那顆微弱的光點。那雙近乎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看不清。他伸出手,將那顆光點從霄霽岸掌心里輕輕拈起,托在指尖。
光點在他指尖上亮了一瞬,像是在回應什么。
“她還沒死。”殷懷序說,聲音不大,帶著一種仿佛來自遠古的空靈與漠然,“業火焚盡了心魔,也燒盡了她凡人的軀殼,但瑤姬的心頭血護住了她的一縷魂魄。這縷魂魄不散,她就能活。”
洛焰呈猛地從地上撐起來,踉蹌著沖到他面前,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嗓音里裹著破碎的期盼與惶恐:“怎么救?”
殷懷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淡色眼眸里尋不見半分責備或憐憫,唯有閱盡無數生死后的漠然平靜,似古井無波,映不出任何情緒。
“你之前給我的那枚內丹,還在。”
洛焰呈愣住了。他當然記得那枚內丹——他修煉了八百年的內丹,為了換取引魂哨找到霄霽岸,親手從自己體內剝離出來,交給了殷懷序。
那是他的命,是他八百年日日夜夜積累的全部修為。失去那枚內丹之后,他變成了那只連飛都飛不穩的小紅鳥,變成那個瘦弱的、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個雖然恢復了人形、內丹卻只有雛形的空殼子。
那枚內丹在殷懷序手里。
“那枚內丹凝聚了你八百年的修為,其中也融入了瑤姬心頭血的殘余力量。”殷懷序將那枚光點與指尖的微光輕輕合攏,雙掌交迭,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定理,“用它滋養她的魂魄,她就能重新凝聚肉身。但——”
他頓了一下。
“她的記憶會留在那枚內丹里,作為滋養的代價。她不會記得這一世發生的任何事,不會記得魔氣,不會記得心魔,不會記得你們。”他的目光從霄霽岸臉上移到洛焰呈臉上,又移回來,“她會記得的,只有那個暮春的傍晚,她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踢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僅此而已。”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霄霽岸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不記得也好。不記得那些痛苦,不記得那些背叛,不記得那些在她手上斷送的生命——張嬸,老李頭,柱子,還有柱子家那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她不記得這些,就不用再被愧疚壓垮,不用再做那些被血浸透的噩夢,不用再在深夜里突然醒來,渾身冷汗,尖叫著喊“不是我,不是我”。
“救她。”霄霽岸說,聲音很輕,但沒有猶豫。
洛焰呈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殷懷序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再問。他將那枚光點攏在掌心,閉上眼,口中念出一段古老的、晦澀的咒文。
那聲音不大,卻像從亙古幽寂的淵底漫溢而來,浸著千萬載光陰的厚重,每個字都像墜著歲月的沉疴,沉沉落進空氣里,震得屋梁上的積塵簌簌往下掉。
他的掌心亮了起來。那光從他的掌心涌出,裹住了那枚光點,像一條溫暖的河流包裹住一粒小小的種子,緩緩地、無聲地將它浸潤、滋養、催發。
光點在那一瞬間猛地亮了起來,像是一顆沉睡的種子終于破土而出,嫩芽穿透了土壤,迎著陽光拼命地向上生長。
光點在殷懷序掌心緩緩流轉,自混沌光暈中漸次顯形——先勾勒出朦朧輪廓,再凝出纖細骨骼,血肉隨之暈染開來,最后覆上細膩肌膚與柔軟發絲。它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片都浸著新生的濕潤,裹挾著春日獨有的鮮活氣息。
當光芒終于散去的時候,楚萸躺在殷懷序的臂彎里,赤著身子,蜷縮著,像一個新生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