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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定在周五晚上七點,城東那家新開的商務酒店叁樓。
段蔚郴本來不打算去的。
他在工位上磨蹭到六點半,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結果被同部門的小周堵了個正著。
“段哥你還不走?酒會七點開始,打車過去得二十分鐘呢。”小周是個剛畢業兩年的年輕人,自來熟,整個部門就屬他跟段蔚郴說話最多。
“我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別啊,方經理特意說了,部門全員都要到,上個月業績不錯,老板請客。”小周已經拽住了他的胳膊,“走吧走吧,你就當去吃頓免費的飯,又不虧。”
段蔚郴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確實找不到什么像樣的理由拒絕——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我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礙事?這些話都太矯情了,說出來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奇怪。
于是他去了。
到酒店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坐了五六桌人。
燈光調得很曖昧,暖黃色的光打在深紅色的桌布上,空氣里飄著食物的香氣和一點點酒精的味道。
段蔚郴挑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眼鏡取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低下頭,試圖讓自己徹底融進背景里。
但幾乎是同一秒,他看到她了。
黎玟伊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什么,側臉被窗外的夜色襯得很清晰。
她今天換了一身打扮,不是平時辦公室里那些溫柔的針織衫和闊腿褲,而是一條黑色的連衣裙,領口不高不低,剛好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肩線。
頭發盤起來了,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耳垂上戴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燈光一照,泛著柔潤的光。
段蔚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移開了目光。然后又移回去,然后又移開。
反復了大概七八次之后,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一口氣喝掉了大半杯。
酒局開始之后,場面很快就熱鬧起來。
方經理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說些場面話;銷售部的那群人嗓門最大,劃拳的劃拳,吹牛的吹牛;技術部幾個年輕人在角落里打游戲,被主管罵了一頓才悻悻收起手機。
段蔚郴坐在角落里,沒有人來找他喝酒,他也沒有主動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機械地往自己杯子里倒酒,然后喝掉,再倒,再喝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喝這么多,也許是因為無聊,也許是因為緊張,也許只是因為隔著叁張桌子、七個人頭和兩盆裝飾花,他能看到黎玟伊的側臉,而酒精能讓這個畫面變得模糊一點、柔軟一點、不那么讓人心臟發疼。
黎玟伊也在喝酒。
她跟方經理碰了一杯,又跟從總部來的一個女領導碰了一杯,然后又跟旁邊的人碰了一杯。
她喝酒的樣子很好看,不會皺眉頭,不會扭捏,就是很自然地舉起杯子,微微仰頭,喉結輕輕滾動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繼續笑著說話。
那種從容的、不加掩飾的姿態,讓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說不清的吸引力。
段蔚郴看著看著,又灌了自己一杯。
他隱約聽到旁邊有人在聊天。
小周在跟趙姐抱怨房租又漲了,趙姐在說自己兒子的奧數班有多貴,角落里不知道誰在講一個并不好笑的笑話,大家配合著笑了幾聲。
這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進他的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他的注意力始終只在一個方向上,始終只對著一個人,就像一棵向日葵,花盤永遠朝著太陽的方向轉動,不管有多少其他的光,它都只認那一個。
酒局持續了將近叁個小時。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大家叁叁兩兩地往外走,有人叫了代駕,有人拼了車,有人在酒店門口大聲說笑,聲音在夜風里傳出去很遠。
段蔚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宴會廳的,只記得腳底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輕飄飄的。
他腦子里混混沌沌的,最后清晰的畫面是黎玟伊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旁邊的同事扶了她一把,她笑著擺了擺手,意思是沒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黎玟伊其實也不太清醒了。
她在車上吐過一次,吐完之后反而舒服了一些,雖然頭還是暈得厲害,但至少能勉強維持住意識的連貫性。
她讓出租車師傅在路邊停了一下,下車透了透氣,夜風一吹,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然后她就看到了段蔚郴。
他倒在酒店旁邊那條巷子的入口處,整個人蜷縮著靠在墻上,眼鏡歪在一邊,手里還攥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拿的礦泉水瓶。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
黎玟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過去。
“小段?小段!”她蹲下來,伸手去拍他的臉。
手指觸到他皮膚的那一瞬間,她被那溫度嚇了一跳。
段蔚郴沒有反應。
他整個人都是軟的,像一攤橡皮泥,靠在墻上毫無支撐力。
他的劉海散落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眼鏡的鼻托滑到了鼻尖上,讓他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黎玟伊嘆了口氣。
她想叫車把他送回去,但問題是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兒,翻他的手機又不太合適——手機是有密碼的,她也打不開。
她在腦子里飛速盤算了一下幾個選項,最終做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大膽的決定:先帶他回自己家。
她住的地方離這兒不算遠,打車十五分鐘。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段蔚郴從地上架起來,他的個子太高了,整個人的重量壓上來的時候,她差點被帶倒。
他的一條胳膊搭在她肩膀上,頭垂著,呼吸又重又熱,噴在她的脖頸處,帶著濃烈的紅酒味。
“你可真沉。”她咬著牙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
出租車師傅幫了把手,才把人塞進后座。
一路上段蔚郴靠著車窗,半昏半睡,偶爾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聽不清楚。
黎玟伊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個很不像自己的決定——她從來不是一個沖動的人,也從來不會把一個喝醉了的男同事帶回家。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也許是酒精還沒完全退干凈,也許是那個倒在巷子里的身影實在讓她沒辦法置之不理。
到了她住的小區,又是好一番折騰。
她幾乎是半拖半扛地把段蔚郴弄進了電梯,又從電梯弄進了家門,一路跌跌撞撞。
她把他放在自己臥室的床上。
她喘了口氣,然后去廚房煮醒酒湯。
生姜切片,紅糖一勺,加水煮沸。
這些動作她在婚姻里做過無數次——前夫應酬回來的時候,她總是會煮一碗姜湯端到床頭,看他皺著眉頭喝下去,然后替他揉太陽穴,輕聲細語地說“下次少喝點”。
那些記憶已經很遠了,但身體還記得,手比腦子更快地找到了調料的位置,鍋比心更快地發出了咕嘟咕嘟的聲音。
她把火關了,打算回到臥室看一眼他的情況。
推開門的時候,段蔚郴還是她離開時的姿勢——仰面躺著,一條胳膊搭在額頭上,眼鏡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他扯掉了,扔在枕頭旁邊。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橘黃色的光只照亮了床的一小塊區域,剩下的空間都浸在一種柔軟的、模糊的暗色里。
黎玟伊走到床邊,彎下腰去探他的額頭。
她的手剛碰到他的皮膚,段蔚郴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里全是水汽,瞳孔渙散著,像是沒有焦點,又像是焦點太近了,近到只能看清眼前這一小片模糊的、溫暖的輪廓。
他喝得太多,意識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具還保留著體溫的軀殼和一些最原始的、本能層面的反應。
黎玟伊愣了一下,想要直起身來。
但她的酒意也在這一刻涌了上來。
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腰腹,漫過胸口,最后把她的腦子也泡軟了。
她忘了自己剛剛在做什么,忘了為什么站在這里,只記得眼前的這個人——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即使此刻渾濁不清,也能看出那底下藏著的東西。
段蔚郴抬起手,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涼,指尖帶著一點微微的濕意,那種涼意像一根細針一樣扎進了黎玟伊的手臂,然后沿著血管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她的鎖骨、她的喉嚨、她的耳根。
她不該讓他碰到自己的,她知道。
她應該說“小段你喝多了,快放開我”,或者直接抽回手,轉身走開,然后打電話叫個代駕把他送走。
但她沒有。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他的劉海被他自己撩了上去,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眉骨和眼角。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有一顆小小的、黑色的痣嵌在右眼尾的位置。
沒有了眼鏡的遮擋,沒有了劉海的遮蔽,他的臉在這片昏暗的光線里顯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深刻的輪廓,流暢的線條,那種幾乎可以稱之為鋒利的美感,和此刻醉酒后松弛的、柔軟的、毫無防備的表情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具沖擊力的、矛盾的吸引力。
黎玟伊怔住了。
她認識段蔚郴叁年了,在她的印象里,小段就是一個個子挺高但很不顯眼的年輕人,話少,安靜,存在感低到有時候開會都會忽略他的程度。
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的臉——不,也許她看過,但那些畫面從來沒有在她的記憶里留下任何痕跡,因為那張臉被眼鏡和劉海遮得太嚴實了,嚴實到讓人覺得他這個人就是那樣的:模糊的、不重要。
但現在,這個人就這樣躺在她的床上,沒有了那些遮擋物,他的臉在燈光下像是被揭開了某種封印,露出了一種近乎不真實的美。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梁高挺,山根到眉骨之間的線條優美流暢。
嘴唇薄而形狀分明,因為喝過酒,顏色是深紅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染過一樣。
而那顆淚痣就落在他右眼尾的下方,像一滴墨水滴在了一張完美的畫紙上,打破了那種過于工整的美感,添了一點脆弱,一點易碎,一點讓人忍不住想要觸碰的、危險的誘惑。
黎玟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時間在那個瞬間失去了意義,變成了一種黏稠的、幾乎可以觸摸的物質,把她和他包裹在同一個氣泡里,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然后段蔚郴吻了她。
這個吻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吻。
他只是憑著某種深植在身體里的本能,微微抬起了頭,用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很燙,帶著紅酒的澀味。
他的吻是笨拙的,他好像不知道該把嘴唇放在哪里,先是碰到了她的下唇,又偏了一點,碰到了她的嘴角,然后停在那里不動了,像一只迷了路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動物,無助又固執地停留在原地,等著誰來指引方向。
黎玟伊的手指插進了他的頭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