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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諾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片森林里住了多少年。
她的木屋建在密林最深處,周圍長滿了接骨木和苦艾,溪水從屋后流過,終年帶著一股清涼的苔蘚氣息。
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住在這里。
她有嘗試過去想。
想的時候腦子里像蒙了一層舊紗簾,影影綽綽有些輪廓,卻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很沉、很重,像沉在沼澤底部的大石頭,而她站在岸上,水面上只有一圈圈極淡的漣漪,很快就散了。
所以她不再想了。
人活得太久,總得學會放下一些事。
放下得多了,就變成了她現在的樣子——安靜,溫和,對萬事萬物都不遠不近。
她是這片森林里唯一的巫女。
直到那一年冬天,她在溪邊撿到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裹在一條粗糙的羊毛毯子里,被放在一棵老橡樹的根洞中,嘴唇發紫,渾身冰涼,已經哭不出聲了。
埃莉諾蹲下來看了他很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一絲微弱的溫熱氣流拂過她的指腹。
她把他抱起來,裹進自己的斗篷里,帶回木屋,放在爐火邊,用溫熱的羊奶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活了過來。
埃莉諾給他取名叫羅蘭。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取這個名字。
當她的嘴唇發出那兩個音節的時候,舌尖上掠過一陣極輕極快的戰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動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她沒有深究,就像她沒有深究自己為什么住在森林里一樣。
羅蘭長得很快。
他六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翻身,八個月的時候會爬,一歲零兩個月的時候邁出了第一步。
那天他搖搖晃晃地朝埃莉諾走過來,兩只小手舉在空中,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然后在要跌倒的瞬間被她一把撈進了懷里。
他咯咯地笑,用濕漉漉的嘴巴去蹭她的臉,埃莉諾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很少笑。
但她笑的時候,整個木屋都會變得明亮起來。
羅蘭從小就是個乖順的孩子。
這種乖順不是天生的,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敏銳——他能察覺到埃莉諾身上那種若有似無的距離感,于是很小就學會了不去追問那些她不愿意回答的問題。
他只是在埃莉諾采藥的時候安靜地跟在后面,在她搗碎草藥的時候坐在門檻上看,在她煮湯的時候幫她往灶膛里添柴。
但他有雙很亮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埃莉諾的時候,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審視。
埃莉諾知道。
羅蘭七歲那年,有一天夜里發了高燒。
埃莉諾整夜沒有合眼,用濕冷的布巾敷他的額頭,把退燒的草藥水一勺一勺地灌進他嘴里。
羅蘭在半昏迷中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很緊很緊,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
埃莉諾低下頭去聽,聽到他在喊“媽媽”。
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過母親。
她不知道那些遙遠的、模糊的、像隔了水霧一樣的記憶里,有沒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的臉。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羅蘭的床邊,讓他握著自己的手,一整夜都沒有抽開。
第二天早上羅蘭退了燒,睜開眼睛看見她還在,眼睫扇了扇,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安心的笑容。
“埃莉諾。”他叫她的名字。
他從來不叫她媽媽。
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被那樣叫。
這個七歲的孩子心里已經有了這樣細膩的分寸感,這讓埃莉諾有時候覺得心疼,有時候覺得害怕。
她怕這個孩子太聰明,太敏銳,總有一天會看到她藏起來的東西。
羅蘭十歲的時候,開始對森林外面的世界產生了好奇。
他開始在打獵的時候走得更遠。
埃莉諾教過他如何在森林里辨別方向,如何通過苔蘚的生長判斷南北,如何從風聲和水聲里嗅出危險的預兆。
他把這些都學得很好,好到埃莉諾有時候會恍惚覺得,這個孩子像是天生就屬于森林的——他跑起來比野兔還快,安靜起來比一棵樹還要沉默,他的眼睛能在最深的暮色里看清五十步外的一只鷓鴣。
但森林不是他的歸宿。
埃莉諾一直知道這件事。
就像她知道春天之后是夏天,溪水會結冰也會融化,月亮會缺也會圓。
她知道羅蘭總有一天會離開,只是不知道會在哪一天,以什么樣的方式。
那天終于來了。
羅蘭十四歲的秋天,一場雨下了整整三天,木屋里的柴火濕得發霉,埃莉諾讓羅蘭出去多打些獵物回來。
他帶上了自制的弓箭和一把短刀,沿著溪流向東走,那是鹿群最常出沒的方向。
他追著一頭母鹿跑了很遠。
那頭鹿跑得很快,姿態優美得像一道流動的棕色光,穿過灌木叢,越過倒伏的枯木,穿過一片又一片他從未到過的樹林。
羅蘭追著追著忽然意識到,周圍的樹種變了,從常見的橡樹和山毛櫸變成了他不認識的闊葉喬木,林下的植物也不再是那些他熟悉的藥草和毒草。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不再是潮濕的苔蘚和腐爛的落葉,而是一種干燥的、帶著煙火氣的陌生氣息。
他在一棵大樹的根部停下來,蹲下身,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不是鳥叫或者獸鳴。
那是一種復合的、嘈雜的、充滿生命力的聲音——有金屬的碰撞聲,有牲畜的叫聲,有人的說話聲和笑聲,還有一種他從沒聽過的、沉悶而有節奏的敲擊聲。
羅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來,撥開最后一片灌木叢。
世界在他眼前驟然開闊。
山腳下是一片廣袤的平原,平原上鋪展著一個村莊。
不,不止是村莊——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鎮,有規整的街道、石頭砌成的房屋、一座帶鐘樓的教堂,還有一大片冒著炊煙的市場。
鎮子外面是大片大片的農田,金黃色的麥子正在收割,麥茬地里散落著許多彎著腰的人影。
一條寬闊的道路從鎮門口延伸出來,像一條灰白色的舌頭,一直舔到他腳下的山麓。
羅蘭站在灌木叢后面,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帶來了更多的聲音和氣味。
他聞到了烤面包的香味,聞到了馬糞和干草的味道,聞到了鐵匠鋪里燒紅的鐵散發出的焦臭。
所有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他從未體驗過的、完整的世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他無法命名的強烈情感。
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間里摸索了十四年,忽然有人猛地拉開了所有的窗簾,陽光灌進來,你被晃得睜不開眼,但你知道那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東西。
羅蘭在灌木叢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直到那個城鎮的鐘樓敲響了晚禱的鐘聲,悠長的銅音越過整個平原,一直傳到他耳邊。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是濕的。
他轉身回到了森林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木屋的時候,埃莉諾正坐在爐火邊補一件舊袍子。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只說了句:“鹿呢?”
“跑了。”羅蘭說。
他把打到的兩只野兔放在桌上,進廚房去洗手。
經過埃莉諾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永遠不變的草藥味——苦艾、迷迭香和一點點接骨木花的甜。
這股味道熟悉得像呼吸本身,但此刻,它忽然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疼痛的眷戀。
他停下來。
“埃莉諾,”他說,聲音很輕,“我今天走了很遠。”
埃莉諾的手指頓了一下,縫衣針停在半空中。
她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羅蘭等了片刻,見她沒有追問的意思,就繼續往廚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后面,腳步聲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埃莉諾低下頭,繼續縫補那件舊袍子。
針腳細密而均勻,一根一根地嵌進粗糙的麻布里,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密密地縫起來。
爐火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靜。
但握針的那只手,指節微微泛白。
日子在平靜中又翻過了幾個季節。
羅蘭學會了在白天和黑夜之間活成兩種樣子。
白天他依舊是那個跟在埃莉諾身后采藥、劈柴、煮湯的少年,安靜、溫馴、不多問一句話。
可每隔幾天,他會趁著打獵的名義,穿過那片他第一次發現城鎮的灌木叢,沿著那條灰白色的道路,走進那個他原本不該知道的世界。
他交到了兩個朋友。
一個是鐵匠家的兒子,叫托馬斯,比他大兩歲,肩膀寬闊,笑起來聲音能把屋頂上的麻雀震飛。
托馬斯教會了他如何分辨馬蹄鐵的好壞,如何從鐵水的顏色判斷溫度,還在一個醉醺醺的豐收節夜晚,把自己的麥酒分給他喝。
另一個是教堂執事的女兒,叫伊莎貝爾,比他小一歲,有一頭像麥浪一樣金黃的卷發和一雙綠眼睛。
她在鎮上的集市幫母親賣面包,羅蘭第一次買面包的時候,她多給了他一個,說“你看起來太瘦了”,然后笑了起來。
那個笑容干凈明亮,沒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卻讓羅蘭的耳朵紅了一整天。
他們都不知道他住在森林里。
羅蘭告訴他們,自己是山那邊獵戶的兒子,跟著父親學打獵,偶爾路過這里。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撒謊,就像他不知道為什么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埃莉諾一樣。
每次從鎮上回來,他都會在灌木叢后面坐一會兒,把衣服上的面粉拍干凈,把腳上沾的牛糞蹭掉,把臉上的笑容收起來。
然后他穿過最后一片樹林,推開木屋的門,回到埃莉諾身邊。
她會抬起頭看他一眼,目光平靜,像一面從來沒有起過波瀾的湖。
“打到什么了?”
“兩只兔子,一只松雞。”
“去處理一下,晚上燉湯。”
就是這樣。
沒有追問和懷疑,甚至沒有多余的好奇。
埃莉諾像一座沉默的山,你可以在山腳下做任何事,只要你不去驚動山頂上那些她不愿意示人的東西。
可羅蘭越來越想驚動了。
他十七歲了。
肩膀變寬了,下頜的線條變得鋒利,聲音沉下去又穩又厚。
埃莉諾不再需要彎下腰來摸他的頭了,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每次她從身邊走過,他都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淡淡的草藥味,然后胸腔里會涌起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輕輕地、反復地按壓。
他依然叫她埃莉諾。
但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曾注意的事情——她低頭煮湯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頸,她抬手晾曬草藥時衣袖滑落后露出的小臂,她坐在爐火邊打盹時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這些畫面會在他腦子里突然跳出來,沒有任何預兆,像溪水里忽然躍出的一條魚,啪嗒一聲,濺起一片水花,然后沉下去,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怎么都平不了。
羅蘭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自己身體里醒過來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傍晚發生的事情,他后來回憶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鍋煮糊了的粥,怎么都理不出一個清晰的線頭。
天氣熱得出奇,連森林里的風都是黏的,裹著松脂和腐葉的氣味,悶在皮膚上散不掉。
羅蘭在院子里劈了一整天的柴,汗出了一層又一層,粗麻布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黏得他渾身不舒服。
埃莉諾在屋里熬藥湯,遠遠地說了一句:“去溪里洗洗,一股酸味。”
羅蘭應了一聲,脫了上衣,走到屋后那條終年清涼的溪水邊。
水不深,剛好沒過他的腰,底下的鵝卵石被沖得光滑溫潤,踩上去酥酥麻麻的。
他整個人沉進水里,涼意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同時扎進皮膚,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那種黏膩的燥熱便被一點一點地抽走了。
他靠在岸邊的石頭上,仰頭看著頭頂遮天蔽日的樹冠,透過樹葉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小塊正在暗下來的天空,有幾顆星子已經迫不及待地亮了起來。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打算起身回去。
然后他感覺到了。
小腹下面那個平日里安安靜靜的東西,此刻正硬邦邦地立著,從水里翹出來,帶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沉悶的脹痛感。
羅蘭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又伸出手去碰了碰,指尖剛觸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便從那個點炸開,沿著脊椎一路躥上去,直接躥到了后腦勺。
他像被燙了一樣把手縮回來,心臟砰砰砰地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它以前也硬過。
早上一覺醒來的時候,有時候會這樣,但從來不會持續太久,他翻個身、坐起來、走幾步,它就自己軟下去了。
他從來沒有在意過,就像不在意肚子會餓、眼睛會困一樣,覺得不過是身體自己跟自己玩的一個小把戲。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它不肯下去。
他站起來,它立著。他蹲下去,它還立著。他在水里走了幾步,冷涼的溪水從它上面流過,帶來一陣又一陣微妙的刺激,不僅沒有讓它消下去,反而讓它更精神了,脹得他有些發疼。
羅蘭開始慌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腦子里沒有任何與此刻相關的知識——他不知道這是任何男人都會經歷的事情,不知道這和欲望有什么關系,不知道有一個詞叫“勃起”,更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女人”的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身上有一個他從未真正關注過的地方,此刻正在用一種他完全無法忽視的方式,劇烈地、固執地、不講道理地存在著。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在水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溪水在他腿邊嘩嘩地流著,那個東西依然沒有要變軟的跡象,反而因為緊張和恐懼變得越發僵硬。
羅蘭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他后來一想起來就想把自己的頭埋進土里的決定——
他叫了埃莉諾。
“埃莉諾!”他的聲音在樹林里傳出去很遠,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求救的慌張,“埃莉諾——你來一下!”
木屋的方向安靜了一會兒,然后他聽到了腳步聲。
埃莉諾從屋后繞過來的時候,手里還拿著那根搗藥用的杵,圍裙上沾滿了草汁的綠色痕跡。
她以為他被蛇咬了,或者被溪水里的碎石劃傷了腳,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眉頭微微蹙著,那是她難得露出的、接近于緊張的表情。
“怎么了?”她走到溪邊,借著從木屋窗戶里透出來的那一點微弱的燈光,看向水里的羅蘭。
羅蘭站在齊腰深的溪水里,月光灑在水面上,把他的上半身照得很清楚——寬的肩膀,結實的胸膛,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滴。
他的臉很紅,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此刻左顧右盼,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埃莉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到底怎么了?被咬了?”
羅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某種慘烈的心理建設。
然后他低下頭,指了指水面以下的地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這里……它一直立著,不下去。”
埃莉諾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溪水很清澈,月光又足夠亮,她完全可以看清水面以下的情景。
她看清了,然后她的目光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彈開,轉向了別處——對面的樹叢,左邊的石頭,頭頂的月亮,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那里。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溪水還在嘩嘩地流,夜蟲還在草叢里吱吱地叫,木屋里的爐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但這些聲音都被一種巨大的、幾乎可見的沉默壓住了,像一塊厚厚的絨布,把整個世界都裹了進去。
羅蘭覺得自己臉上的溫度已經可以把溪水燒開了。
他想跑,想躲進水里,想變成一條魚順著溪水游走再也不回來。
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在他心里翻涌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叫埃莉諾來,這明明是一件如此難堪的事情,可在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原始的那個念頭,是“她會知道該怎么辦”。
從小到大,所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埃莉諾告訴他的。
哪種蘑菇有毒,哪種果子能吃,被野蜂蜇了要用什么草汁涂抹,迷路了要怎么找到回家的方向。
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埃莉諾就是這個世界的答案之書,只要他翻開,她就會給出解答。
哪怕此刻,他問的是一個他隱隱覺得不該問的問題。
埃莉諾終于把目光從月亮上收了回來。
她的表情很微妙——說不上是尷尬還是無奈,或許兩者兼有,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她抿了抿唇,把搗藥杵換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她慣常的、不動聲色的語氣開了口。
“正常的。”
她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但還在可控的范圍之內。
羅蘭抬起頭看著她,像一只等待宣判的狗。
“什么?”他問。
“那個,”埃莉諾的眼睛望向了他肩膀以上的高度,非常堅決地沒有往下看,“是正常的。到了你這個年紀,有時候會這樣。過一會兒自己就好了。”
她說完這句話,覺得應該再補充點什么,因為她看到羅蘭臉上的表情依然是茫然和惶恐的混合體,顯然沒有聽懂。
但她又不知道該補充什么——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遇到過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治過各種匪夷所思的病,但從來沒有人讓她解釋過這個。
她是巫女,不是母親。
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扎了她一下。
羅蘭在水里沉默了幾秒,然后發出了一個極度不確定的聲音:“……真的?”
“真的。”埃莉諾的語氣穩定,但她握著搗藥杵的手指又不自覺地收緊了,“別管它,去做別的事情,一會兒就忘了。”
她頓了頓,覺得這個回答似乎過于敷衍,又補了一句:“不要碰它。越碰越……越不好。”
說完這句話,她的耳朵尖紅了。
幸好是在月光下,幸好羅蘭此刻正忙著和自己的羞愧搏斗,大概不會注意到。
羅蘭低下頭,看著水面,用力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點給埃莉諾看還是點給自己看。
“去穿衣服,”埃莉諾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淡淡的、不遠不近的調子,“湯快好了。洗完來吃飯。”
她走了。
羅蘭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屋角,然后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慢慢地滑進了水里,讓溪水沒過了自己的下巴。
他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切碎的星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毫無章法地跳動著,完全不受控制。
他不知道為什么,在埃莉諾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他心里涌上的第一個情緒不是如釋重負,而是失落。
他不知道為什么,她離開后,他腦子里反復回放的不是她說的那些“正常”“不要碰”之類的話,而是她在月光下微微泛紅的耳尖。
他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比之前更加難受了。
晚餐吃得很沉默。
羅蘭換上了干凈的衣服,坐在桌邊,面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兔肉湯。
埃莉諾坐在他對面,低頭喝湯,勺子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聲響,是她一貫的安靜和從容。
木屋里只有爐火在噼啪作響,偶爾有濕柴爆出一聲清脆的炸裂,像有人在角落里悄悄打了個響指。
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羅蘭用勺子攪著碗里的湯,卻沒什么胃口。
他覺得自己應該跟埃莉諾說點什么,隨便什么都好,來打破這層薄薄的、黏黏的、讓他坐立難安的沉默。
但他張了幾次嘴,都沒能發出聲音。
他的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黏住了,每個單詞都沉甸甸地掛在嗓子眼里,怎么也送不出去。
他偷偷看了埃莉諾一眼。
她正低著頭,爐火的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小的扇子,鼻梁的線條干凈利落,嘴唇微微抿著,因為湯還很燙,她每喝一口都會極快地、極輕地皺一下鼻子。
羅蘭的心臟忽然猛烈地撞擊了一下胸腔。
然后他腦子里毫無征兆地、不受控制地、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出了許多畫面——
埃莉諾彎下腰撿柴火時,碎發從耳邊滑落,露出一截后頸。
埃莉諾在溪邊洗衣服時,赤著腳踩在光滑的鵝卵石上,腳踝細瘦而精致。
埃莉諾清晨醒來時頭發還沒有束起來,散散地垂在肩上,揉著眼睛從臥室走出來,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說“早,羅蘭”。
埃莉諾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里會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光,像深秋林間最后一縷陽光穿過薄霧,溫暖而不灼人。
這些畫面他以前都見過,每一幀都曾真實地發生在他的生活里,他從來不覺得有什么特別。
可是此刻,這些畫面被重新上色、重新打光、重新賦予了某種他無法命名的含義,像一幅看了十多年的畫忽然被人擦去了表面的灰塵,露出了底下鮮艷得近乎刺目的底色。
羅蘭的臉開始發燙。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率攀升,像有人在他身體里點了一把火,火苗順著血管四處亂竄,所到之處都是一片滾燙。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湯碗的熱氣里,試圖用那層白霧來遮掩自己此刻的狼狽。
但越是不想去想,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開始想象一些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埃莉諾的手碰到他的手背,埃莉諾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埃莉諾在月光下走向溪水邊的那條路,腳步輕盈得像一只鹿,然后——
羅蘭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
疼痛像一盆冷水潑下來,那些畫面迅速褪色、碎裂、消散,像晨霧被太陽收走,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讓他感到羞恥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到這些,更不知道這些念頭是從哪里來的。
他只知道這些東西是不對的,是不應該說出口的,甚至不應該存在于任何一個人的腦子里,尤其是他的腦子里。
埃莉諾把他養大,教會他一切。她是他的全部世界。
他不能這樣想她。
他不能。
“你怎么了?”埃莉諾的聲音忽然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絲疑惑,“臉這么紅,是不是發燒了?”
羅蘭猛地抬起頭,動作大得差點把湯碗掀翻。
他看見埃莉諾正看著他,眉頭微蹙,目光里帶著那種他熟悉的、屬于監護者的關切。
但在她看來的那一刻,羅蘭腦子里剛剛被壓下去的那些畫面又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嗡地炸開了。
“沒、沒有。”他端起湯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燙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他顧不上,“就是熱。今天太熱了。”
埃莉諾看了他兩秒鐘,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然后她移開了視線,輕輕地“嗯”了一聲,繼續喝自己的湯。
羅蘭低下頭,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百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他成功地讓自己不再去想。
但沒有成功讓自己的身體回到溪水邊之前的那種平靜。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里空空的,卻嗡嗡地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長方形,夜風吹過,窗欞的影子微微晃動。
他盯著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鎮上的事情。
托馬斯在鐵匠鋪里錘打一塊馬蹄鐵的時候,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沒聽懂的話。
托馬斯說的是:“你有沒有見過女人洗澡?”
他當時覺得莫名其妙,反問了一句“為什么要看女人洗澡”,托馬斯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彎下了腰,手里的鐵鉗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伊莎貝爾昨天在集市上遞給他面包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她飛快地縮了回去,耳朵紅了,然后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轉頭去招呼下一個客人。
他一直覺得這些事毫無意義。
現在他覺得,也許那些事都有它們自己的含義,只是他還沒有學會解讀的方法。
而唯一可以教他的人——埃莉諾——是他最不可能去問這些事的人。
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聞到了枕頭上殘留的、淡淡的草藥味。
那是埃莉諾用來洗枕套的草汁,苦艾和洋甘菊的混合氣息,清涼、微苦、帶著一點點甜。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去想明天要做什么——去東邊的林子里看看有沒有新長出來的雞油菌,把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搬進柴房,傍晚的時候去溪邊收那個下好的捕魚籠。
普通的事情,安全的事情。
不會讓他的臉變紅的事情。
他在心里一條一條地列著這些清單,像在沼澤地里一塊一塊地墊石頭。
清單列完的時候,他的呼吸終于平穩了,眼皮終于變沉了,意識終于開始像傍晚的潮水一樣,一寸一寸地退遠了。
那天鎮上的氣氛不對。
羅蘭穿過灌木叢,沿著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下山路走進鎮子的時候,第一眼就發現了異樣。
集市還在,面包攤子還在,鐵匠鋪的爐火還在燒,但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警惕,像一群嗅到了狼的氣味的羊。
他照例先去買了面包。
伊莎貝爾站在攤子后面,金色的卷發用一條藍色的布巾扎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看見羅蘭的時候,嘴角習慣性地往上彎了彎,但那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收了回去。
“今天怎么了?”羅蘭把銅幣放在攤板上,壓低聲音問。
伊莎貝爾左右看了一眼,湊近了一些。
羅蘭聞到了她身上新鮮面粉和蜂蜜的味道,溫暖的、屬于人間的氣息。
“昨晚有人失蹤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漢斯,磨坊主的兒子,二十一歲了。昨晚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就沒再回來。今早他母親找遍了整個村子,只在井邊的泥地上找到了他的鞋子。”
羅蘭接過面包的手頓了頓。
“鞋子?”
“就兩只鞋,整整齊齊地擺在井沿上,”伊莎貝爾的眼睛里浮上一層薄薄的水霧,聲音微微發顫,“水桶和繩子都在,人不見了。好像……好像他就站在那里,忽然就消失了。”
羅蘭沒有說話。
他把面包揣進懷里,又往攤板上多放了兩枚銅幣。
伊莎貝爾看見了,搖了搖頭,把那兩枚銅幣推回來,勉強笑了一下:“不用,你拿去買肉吃吧。”
羅蘭拿著面包,沿著鎮子中央那條灰白色的土路往鐵匠鋪走。
一路上他留意著周圍人的神態,發現所有人都和伊莎貝爾一樣,臉上掛著那種被壓制的恐懼。
教堂的門大敞著,里面透出燭火的光,有人在低聲祈禱,聲音像蚊子哼一樣斷斷續續地從門縫里漏出來。
鎮口那個平日里總坐著曬太陽的老頭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拿著草叉和砍刀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路兩邊,目光警覺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鎮子的人。
托馬斯在鐵匠鋪門口等他。
托馬斯的臉色也不太好,但比其他人多了一層困惑。
他看見羅蘭,沖他招了招手,兩個人走到鐵匠鋪后面的院子里,在一堆廢鐵旁坐下。
羅蘭遞給他半塊面包,托馬斯接過去撕下一大塊塞進嘴里,嚼了沒兩下就含混不清地開了口。
“你也聽說了?”
“嗯。磨坊主的兒子。”
托馬斯咽下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他張了張嘴,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一會兒才說:“其實……不是第一個。”
羅蘭轉過頭看他。
“上個月,布倫希爾德家的一只羊丟了。他們以為是被狼叼走了,沒當回事。再上個月,老盧卡斯說他半夜聽見林子那邊有動靜,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雞圈少了兩只雞。”托馬斯的眉頭擰在一起,“當時誰也沒多想,林子邊上嘛,少只雞少只羊都是常有的事。但漢斯這事不一樣,這是人。”
羅蘭沉默著聽他說完,目光落在遠處教堂的尖頂上。
秋日的陽光很好,把白色的石頭照得發亮,鐘樓的銅鐘在風里微微晃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那么安寧,但平靜的表面下有什么東西在暗暗涌動,像水底下有一條蛇無聲地滑過。
“所以他們在傳什么?”羅蘭問。
托馬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往院子里外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別人,才重新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聽過那個傳說嗎?關于村子外面的女巫。”
羅蘭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呼吸沒有加快,眼睛也沒有眨。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托馬斯,像一個合格的聽眾應該做的那樣。
但他的指尖確實在發涼。
“什么傳說?”他問。
托馬斯往后一仰,靠在鐵匠鋪的石頭墻上,目光望向頭頂那片被屋檐切割成長方形的天空。
他看起來并不真的相信這個故事,更像是在復述一件別人講給他聽的、過于離奇的事情,語氣里帶著一種“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但你姑且聽我說完”的隨意。
“很久很久以前,這地方還沒有這個鎮子的時候,據說這片林子里住著一個女巫。”托馬斯的聲調放低了,帶著幾分講故事時特有的抑揚頓挫,“沒有人知道她從哪里來,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活了多久。她就住在森林最深的地方,用巫術和草藥過日子。鎮子建起來以后,最初的那幾代人都不敢靠近林子,太陽一落山就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生怕被她抓去。”
他頓了頓,看了羅蘭一眼,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
羅蘭的表情依然平靜。
“抓去干什么?”羅蘭問。
“吃。”托馬斯把這個字咬得很清楚,“傳說那個女巫會抓村子里的人來吃,所以才一個人住在林子里,離人群遠遠的。這樣她做什么都不會有人知道。”
羅蘭聽到這里,忽然覺得喉嚨里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咬到了口腔內側,還是心臟在不正常地收縮之后釋放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手指是干燥的,沒有血。
“你信嗎?”他聽見自己在問。
托馬斯聳了聳肩,那個寬大的肩膀在秋天的陽光里完成了一個極其松弛的弧線,像一只曬太陽的熊翻了個身。
“不太信。”他說,語氣干脆,“我爹說這些都是老一輩編出來嚇小孩的,讓他們天黑之前回家。哪個女巫會跑到村子里抓人吃?要真有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巫住在林子里,這幾十年怎么沒見誰真的被吃了?雞和羊倒是丟過,但狼也吃雞吃羊,狐貍也偷雞偷羊,憑什么賴到女巫頭上?”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的明亮,“再說了,漢斯一個二十一歲的壯小伙子,真有人要抓他,他能不吭聲?他喊一嗓子,半個村子都能聽見。我覺得……肯定是別的什么事。可能是流寇,可能是逃兵,藏在林子里,趁晚上出來干壞事。”
羅蘭點了點頭。
他覺得自己的頭點得很自然,很得體,不會有任何人從這個點頭里看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但他同時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像一只兔子在胸口最深處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蹬著后腿。
“你說得對。”他說。
托馬斯得到了認同,興致高了一些,又掰了一塊面包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女巫不女巫的。哪有那么玄乎的事。不過我娘信,她今天早上非讓我把一把鐵釘子縫在衣服里,說能辟邪。你摸摸,這兒,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拍了拍自己左胸的位置,發出一聲悶響。
羅蘭伸手摸了一下,確實摸到了一排硬硬的小凸起,整整齊齊地縫在夾層的布里。
“有用嗎?”羅蘭問。
“我娘說有用。”托馬斯咧了咧嘴,“我覺得就是圖個心安。人嘛,總得信點什么,不然晚上睡不著覺。”
托馬斯后來拉著他去河邊打水漂,兩個人比誰扔出去的石頭跳的次數多,托馬斯贏了,高興得像個傻子一樣在河邊跑來跑去,差點一腳踩進水里。
他們在河邊一直待到太陽西斜,托馬斯又說起鎮上最近要舉辦秋收節的事情,說會有烤全豬和蜂蜜酒,還有從外地來的雜耍藝人,讓羅蘭一定要來。
羅蘭說好。
他沿著那條灰白色的道路往回走的時候,天色正在從金黃變成灰藍,路兩邊的農田里堆著收割后捆好的麥束,一捆一捆地立在暮色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遠處教堂的鐘樓敲響了晚禱的鐘聲,銅音悠長,一聲追著一聲,把整個平原都籠罩在一層莊嚴而憂傷的氛圍里。
他走到灌木叢前停下來,像往常一樣蹲下身,把鞋底在草地上蹭了又蹭,把褲腿上的草籽和干泥拍干凈。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手指捏著一根草莖,一動不動,像被什么東西定在了原地。
女巫。
傳說,女巫,會抓人吃,住在森林深處,沒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
他想起了埃莉諾的木屋,那棟建在密林最深處的小木屋,周圍長滿了接骨木和苦艾。
他想起了埃莉諾從來不離開森林,從來不提起任何人,從來不問“外面有什么”。
他想起了一個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最基礎的事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找埃莉諾。
沒有父母、沒有親戚、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一個人。
她就這么一個人住在森林里,像一棵長錯了地方的樹,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與任何別的樹相連。
他以前覺得這很正常。
因為從他有記憶開始,這一切就是這樣的。
埃莉諾在森林里,他在埃莉諾身邊,這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一個自給自足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外來之物就可以運轉的世界。
但現在他已經見過那個世界了。
他見過鐵匠鋪的爐火,見過教堂的燭光,見過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攤販,見過托馬斯和他的鐵釘子,見過伊莎貝爾和她多給的那塊面包。
他見過人間的模樣,知道那個世界有多大,知道那個世界里有多少人,知道那些人在夜晚關上門窗、縫上鐵釘子、對著燭光祈禱,只因為害怕一個住在森林深處的傳說中的女巫。
而那個傳說中的女巫,和把他養大的埃莉諾之間,到底隔了多遠?
羅蘭站起身,穿過灌木叢,走進了森林。
天已經完全黑了。
森林里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巨大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黑傘,把星光和月光都擋在外面。
但羅蘭對這些路太熟悉了,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那些樹根和石頭的位置像刻在他腳底一樣精準。
他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小跑,靴子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一群看不見的小動物跟在他身后,一刻不停地竊竊私語。
他推開木屋的門的時候,埃莉諾正坐在爐火邊,手里拿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
她抬起頭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樣,平靜、溫和、不遠不近。
“今天怎么這么晚?”她問。
羅蘭關上門,把掛在門后的那盞鐵皮燈點亮,放在桌上。
燈火在屋里跳了兩跳才穩住,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印在對面的土墻上,像一個正在變形的怪物。
“打獵的時候追得遠了點,”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禱詞,“跑到了山的另一邊,回來就晚了。”
埃莉諾“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削那根木棍。
刨花一片一片地從她手里落下來,卷曲著掉在地上,帶著新鮮木頭特有的清苦氣味。
羅蘭站在桌邊,看著她的側臉。
爐火的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綰著,有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在她低頭的時候輕輕晃蕩。
她的手很穩,削木棍的動作精準而從容,像一個做了成千上萬次這件事的人。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會吃人的女巫。
她看起來只是埃莉諾。
羅蘭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一個鎮上的古老傳說而已,一個連托馬斯都不信的傳說而已,他居然當真了。
他居然在心里把埃莉諾和那個故事里的人對上了號。
他甚至覺得臉有些發燙,為自己剛才在路上的那些胡思亂想感到一種強烈的、灼人的羞恥。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他想問她。
他想問埃莉諾,你為什么不和村子里的人住在一起?你從哪里來?你到底活了多久?那些失蹤的人和你有關系嗎?那個傳說中的女巫是你嗎?
這些問題排著隊涌到他的嗓子眼,擠擠挨挨的,一個比一個急切,一個比一個尖銳。
但它們在即將沖出唇齒的那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墻,那堵墻上刻著兩個字:不問。
這是他從七歲起就學會的事情。
埃莉諾不想說的東西,不要去追問。
那些她藏起來的部分,不要去觸碰。
她愿意給他的,她都給了。
她不愿意給的,一定有她的理由。
這么多年來,這個規矩就像木屋的門框一樣堅固而沉默地立在他和她之間,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打破它。
他從來不敢。
“羅蘭。”埃莉諾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羅蘭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桌邊站了很久,久到手心都出了一層薄汗。
埃莉諾正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絲極淡的探究,像一只貓微微豎起耳朵。
“你站在那兒干什么?去洗手,湯在鍋里,自己盛。”她說完就低下了頭,繼續削那根木棍,語氣平淡得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羅蘭“哦”了一聲,轉身走向廚房。
他掀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帶著兔肉和野菜的香味。
他拿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湯,看到底下的胡蘿卜被燉得軟爛,一碰就要散開的樣子。
他把湯盛進碗里,捧在手里,隔著碗壁傳來的熱度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掌心,讓他發涼的指尖慢慢回溫。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托馬斯說那個女巫會抓村子里的人來吃。
可他跟埃莉諾生活了十七年,連一頓帶血的肉都沒吃過。
埃莉諾燉湯總是燉得爛爛的,連骨頭都要熬到發酥才肯撈出來,她說這樣才好消化。
她甚至連打獵的時候都叮囑他,要一擊斃命,不要讓獵物受苦。
一個會把人抓來吃的人,不會在一只受傷的兔子面前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撫摸它的脊背,然后低聲說一句他聽不清的、像咒語一樣的話。
那只兔子在她的撫摸下安靜了下來,渾濁的眼睛慢慢合上,再沒有睜開。
那是他很小的時候看到的場景。
他當時不明白那意味著什么,現在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
但那個畫面忽然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很沉,一下一下地割著他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
他端著湯碗回到桌邊,在埃莉諾對面坐下。
她已經在削另一根木棍了,身邊堆了一小堆卷曲的刨花,空氣里彌漫著杉木的氣味。
羅蘭安靜地喝著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暖意從胃里擴散到四肢,那種發涼的、不安的感覺慢慢消散了。
那天晚上,羅蘭喝了湯,洗了碗,把鍋刷干凈掛回鐵鉤上,又在灶膛里添了幾根新柴,讓火可以燒到后半夜。
秋日漸深,夜里的寒氣已經能從木板的縫隙里鉆進來,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扎在人露在外面的皮膚上。
他做完這一切,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埃莉諾的聲音從身后傳了過來。
“羅蘭。”
他轉過身。
埃莉諾還坐在爐火邊,手里那根木棍已經削好了,光滑筆直,不知道是用來做什么的。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爐火里,火光照亮了她半邊臉,另外半邊隱沒在陰影中,讓她的表情變得難以辨認。
“你今天去了村子里。”她說。
羅蘭的手停在圍裙的系帶上,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僵住了。
他的大腦在這短短的一瞬間里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先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腦子里的所有東西都清空了,只留下一間空蕩蕩的房間,四壁雪白,什么也沒有。
然后空白之中炸開了一團混亂的、尖銳的、毫無章法的念頭:她怎么知道的?她什么時候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嗎?她為什么現在才說?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有的謊言、所有的借口、所有他在回來的路上反復演練過的說辭,在這一刻全都像被火燒過的紙一樣卷曲、發黑、化成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一根魚刺橫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埃莉諾終于抬起了眼睛,看向他。
那目光和往常一樣平靜,但也帶著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距離感。
“我沒有生氣。”埃莉諾說,聲音很輕,“你不用害怕。”
羅蘭覺得自己更應該害怕了。
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把它攥成拳頭,藏在圍裙的布料后面。
他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拼命地撲扇著翅膀,撞得籠子的鐵條哐哐作響。
他張了兩次嘴,第三次的時候終于發出了聲音,但那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又干又澀。
“你……你怎么知道的?”
埃莉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把削好的木棍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慢慢地摩挲著,讓它的表面變得更加光滑。
她的動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大量時間和心無旁騖才能完成的事情。
“你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她說,語氣里依然沒有波瀾,“我知道。”
羅蘭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羅蘭的聲音更啞了,“那你為什么不……你為什么不早說?”
埃莉諾終于停下了摩挲木棍的動作,把它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站了起來。
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小小的木窗,夜風裹著森林的氣息涌進來,帶著濕冷的泥土味和遠處溪水的嘩啦聲。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羅蘭,月光把她瘦削的輪廓勾勒出來。
“你想去,就去了。”她說,聲音從窗前傳過來,隔了一段距離,顯得更輕更淡,“我為什么要攔你?”
羅蘭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站在那里,圍裙還系在腰上,手上全是剛才洗碗時沒擦干的水,水珠順著手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長大了。”埃莉諾說,依然背對著他,聲音依然很輕,“你本來就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森林不該是你的牢籠,我也不是你的看守。”
羅蘭想反駁,想說“我沒有覺得你是看守”,想說“森林不是牢籠”,想說“我每次出去都會回來,因為這里才是我的家”。
但這些話全部堵在喉嚨里,一個都出不來。
不是因為沒有勇氣,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埃莉諾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類似于告別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他害怕。
“埃莉諾,”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叫了她的名字,“你聽我說——”
“不用解釋。”埃莉諾轉過身來,月光離開她的臉,爐火的光重新接住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你沒有做錯什么,你不需要道歉。”
她說完這句話,就從窗邊走回來,經過羅蘭身邊的時候,她的袖子輕輕擦過他的手背,布料粗糙的觸感一掠而過,在皮膚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她走進羅蘭的房間,開始幫他收拾東西。
羅蘭愣了一下,然后跟了過去。
他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看著埃莉諾把他的衣服從木箱里一件一件地拿出來,迭好,放在床沿上。
她的動作很利落,很熟練,迭衣服的手法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先把袖子折進來,再把下擺往上折兩折,最后用手掌壓平。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她每天曬草藥、煮湯、補衣服一樣,平靜、從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埃莉諾。”羅蘭的聲音開始發顫。
埃莉諾沒有應他,轉身去拿他的靴子。
“埃莉諾,你聽我說——”
“你的刀我已經磨過了,”她蹲下身去拿靴子,聲音從床底下傳出來,悶悶的,“放在桌上,走的時候別忘了。弓箭你也帶上,路上可以打些吃的。鎮子上應該能買到更好的弓弦,你這根舊了,該換了。”
她蹲在那里,背對著羅蘭,肩膀微微弓著,像一只把自己縮得很小的鳥。
羅蘭看著她把靴子從床底下拖出來,用抹布擦掉上面的灰塵,然后放在衣服旁邊。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有條理,好像她早就在等這一天了,好像在羅蘭出生之前她就已經開始為他收拾這個包袱了。
“埃莉諾,”羅蘭的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快要碎裂的、邊緣粗糙的質感,“你要我去哪兒?”
埃莉諾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后她繼續把一件迭好的襯衫放進包袱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去哪兒都行。你認識路了,從那片灌木叢穿過去,下了山就是。鎮子上有住的地方,你認識的朋友也可以幫幫你。”
她迭完了最后一件衣服,把包袱的兩個角系在一起,打了個結實的結,然后站起身,把包袱從床沿上提起來,遞向羅蘭。
“帶上吧。趁著天還沒全黑,下山的路好走一些。”
羅蘭看著那個包袱,又看了看埃莉諾的臉。
她的臉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沒有。
沒有不舍,沒有難過,沒有憤怒,沒有任何一種他此刻正在經歷的情緒。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個包袱,像遞一把草藥、一碗湯、一件補好的舊袍子一樣,平平淡淡地把他的整個世界打包好,塞進他的手里。
羅蘭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像一塊被凍了很久的冰,忽然被丟進滾燙的水里,表面看起來還是完整的,但內部已經裂成了無數碎片,每一片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飛,扎得他滿胸腔都是看不見的傷口。
他不要這個包袱。
他沖上去,不是去接包袱,而是用兩只手抓住了埃莉諾的肩膀。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此刻卻覺得她比自己矮了很多很多,小了很多很多,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瘦削、單薄、輕輕一晃就要折斷的樣子。
“我不走。”他說,聲音已經開始變形了,“埃莉諾,我不走。”
埃莉諾抬起頭看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該走了。”她說,聲音穩得不像真的,“你長大了,你不能一輩子住在森林里。”
“為什么不能?”
埃莉諾沒有回答。
“為什么不能?”羅蘭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大了,大到在狹小的房間里產生了回響。
埃莉諾垂下眼睛,想把包袱塞進他的手里,但他的手緊緊地攥著她的肩膀,她沒法把包袱遞過去。
她嘗試了一下,失敗了,于是就把包袱放在了兩人之間的地上,然后伸手去掰他抓著自己肩膀的手指。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涼的。
“對不起。”羅蘭說。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夜里喊“媽媽”的聲音。
“對不起,埃莉諾,我不應該瞞著你的。”眼淚開始從他的眼眶里涌出來,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埃莉諾的手背上,滾燙的,和她冰涼的手指形成一種近乎殘酷的對比,“我不應該偷偷跑去鎮子上,我不應該不告訴你,我不應該讓你一個人坐在這里等我回來,我——”
“你沒有讓我等。”埃莉諾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靜,但她掰他手指的力氣變小了,小到幾乎只是在輕輕搭著他的手背,“你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
羅蘭的眼淚越流越兇,像一個被堵了很久的泉眼,忽然被人把石頭搬開了,所有的水都爭先恐后地往外涌,攔都攔不住。
他十七歲了,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
但他現在哭得像個孩子。
他松開她的肩膀,在她還沒來得及后退的時候,整個人撲了上去,雙臂緊緊地環住了她的身體,把她箍進自己的懷里。
他的臉埋在她的肩窩里,眼淚浸濕了她粗麻布的衣領,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像秋風中最后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
“不要趕我走。”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衣服里,含混不清的,帶著鼻音和哭腔,像一個正在被母親推開的、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點溫暖的孩子,“求你了,埃莉諾,不要趕我走。”
“我以后再也不去了。再也不去鎮上了,再也不見那些朋友了,再也不穿過那片灌木叢了。我就待在這里,待在森林里,待在你身邊。你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會再——”
他的聲音斷在了那里,因為他感覺到埃莉諾的身體在他的懷里僵住了。
羅蘭以為她會推開自己。
但他等了一會兒,那雙手沒有伸過來推開他。
取而代之的,是兩只胳膊以一種極慢極慢的速度,從他的腋下穿過來,在他的背后合攏。
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么,小心翼翼得像在靠近一只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埃莉諾抱住了他。
羅蘭的哭聲驟然變大了。
不是悲傷的哭,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恐懼、委屈、慶幸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灼熱的依戀的哭泣。
他把埃莉諾抱得更緊了,緊到他能感覺到她胸腔里那顆心臟的跳動,一下一下的,比他想象的要快很多,快得不像她臉上表現出的那樣平靜。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她沒有說話,她沒有哭,但她也沒有松手。
他們就那樣站著,站在羅蘭那間小小的房間里,站在堆滿了衣服和靴子的床沿旁邊,站在地上那個打好了結的包袱旁邊。
爐火的光從門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橘紅色的線,像一道微弱的地平線,把他們兩個人和整個世界隔開。
埃莉諾沒有睡著。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墻壁,背對著那扇小小的窗戶。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土墻上投下一道細細長長的銀白色光線,像一根極細的針,從墻的這一頭一直劃到那一頭。
她睜著眼睛,看著那根銀白色的線,很久很久,一動也不動。
隔壁房間里,羅蘭的呼吸聲已經變得綿長而均勻了。
他哭了太久,哭得筋疲力盡,在她松開手之后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埃莉諾在他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他紅腫的眼皮、被淚水浸出一道道痕跡的臉頰,還有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的眉頭,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頭發,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還是收了回來。
她怕自己一碰他,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現在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隔著一堵木板墻,聽著羅蘭均勻的呼吸聲,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飛蟲,永遠停在同一個地方,永遠無法掙脫。
漢斯失蹤了。
磨坊主的兒子,二十一歲,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再也沒有回來。
埃莉諾閉上眼睛,又睜開。
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縫,覺得那道裂縫像一張嘴,一張正在慢慢張開的、想要說些什么的嘴。
前天晚上她確實出去了。
她記得自己穿過森林,記得自己走到了鎮子邊緣,記得自己聞到了那股讓她渾身發燙的氣味——人的氣味。
新鮮的血肉的氣味。
她記得自己的意識在那一刻變得模糊,像有人在她腦子里潑了一盆濃稠的墨汁,把所有清醒的、理智的、屬于“埃莉諾”的部分全部淹沒了。
墨汁退去之后,她發現自己站在溪水里,冰冷的溪水沒過她的膝蓋,她的衣服上全是泥巴和碎葉子,指甲縫里嵌著暗紅色的、已經干涸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敢知道。
她在溪水里洗了很久,搓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膚變得皺巴巴的,直到那股甜膩的、腐爛的氣味終于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了,才回到木屋里。
羅蘭還沒有回來。
她在爐火邊坐下,拿起一根木棍開始削,削了很久,削到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都沒有感覺。
然后羅蘭推門進來了。
他撒謊了。
他說他打獵追到了山的另一邊,所以才回來晚了。
他的鞋底有干掉的泥巴,不是森林里的黑泥,是鎮子外面那條灰白色土路上的黃土。
他的袖口有一小片被油浸過的深色印記,那是他擦嘴的時候留下來的。
他說謊的樣子太拙劣了。
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子,以為自己把謊撒得天衣無縫,其實每一個破綻都大得像門板上的窟窿,她一眼就能看穿。
就像她看穿了很多很多年前另一個人的謊言一樣。
那個人也總是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笨拙的、真誠的、漏洞百出的,每次被她識破之后就會露出那種又尷尬又懊惱的表情,抓抓后腦勺,說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埃莉諾的手指在被褥上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羅蘭。
他叫羅蘭。
他以前也叫這個名字,她記得。
她以為自己全都忘了——那些前塵往事,那些被她壓在記憶最底層、用厚厚的淤泥覆蓋起來的碎片——但她其實沒有忘。
她只是太擅長假裝忘記了。
假裝了太久,久到連她自己都開始相信那個“假裝”是真的。
直到她在溪邊撿到那個孩子的那個冬天。
那孩子被裹在一條粗糙的羊毛毯子里,放在一棵老橡樹的根洞中,嘴唇發紫,渾身冰涼,已經哭不出聲了。
她蹲下來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她的手指像被雷擊中一樣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因為她在那個孩子的臉上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
一張被時光磨得幾乎看不清的臉。
一個名字。
一個她以為已經爛在了骨頭里的名字。
羅蘭。
她把他抱起來,裹進自己的斗篷里,帶回木屋,放在爐火邊,用溫熱的羊奶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活了過來。
她給他取了那個名字。
她的嘴唇發出那兩個音節的時候,舌尖上掠過一陣極輕極快的戰栗,像有什么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動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
她沒有深究。
她假裝自己沒有深究。
但她騙不了自己。
她騙了所有人,騙了全世界,唯獨騙不了那個在深夜里獨自醒著的自己。
埃莉諾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起來。
她的身體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像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嬰兒,蜷在母親的子宮里,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她的手指緊緊地攥著被角,指節泛白,像每一次她假裝鎮定的時候一樣。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她還不叫埃莉諾。
或者說,那時候她還沒有這個她用了太多年、已經用成了真名的名字。
那時候她只有一個很普通的、在莊園里根本不會有人特意記住的名字,她是一個女仆,在某個貴族的莊園里做最底層的工作,洗衣服、擦地板、端盤子,在主人用餐的時候低著頭站在角落里,像一個不會說話的擺件。
莊園很大,規矩很多,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工作,直到深夜才能躺下,腰酸背痛,十個手指頭被冷水和堿液泡得裂開了無數道口子。
她不抱怨,因為她沒有抱怨的資格,也沒有抱怨的對象。
她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她是莊園里最不起眼的一片灰塵,落在角落里,沒有人會特意來掃,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那個少爺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羅蘭。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從外地回來,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的胸針,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隨手丟給馬夫,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只是極快的一瞥,然后就走過去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莊園的主樓里。
她低著頭,手里端著一盆剛洗好的床單,水珠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滴,在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看著那一片水漬,看著水漬慢慢擴散、變淡、消失,然后端著盆子繼續往前走。
她想,他們之間的距離,大概就是那顆水珠和天上那片云之間的距離。
但羅蘭記得她。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懷里抱著一摞剛熨好的桌布,聽到他叫她的名字時,差點把整摞桌布摔在地上。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陽光從拱窗里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他歪著頭看她,嘴角帶著一個懶洋洋的、欠揍的笑容,說:“你走路怎么一點聲音都沒有?像只貓。”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舌頭像被凍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只能低下頭,抱著那摞桌布,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一樣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身后傳來他的笑聲,低低的。
后來她才知道,他打聽過她的名字。
他問了莊園里的老管家,那個頭發花白的、總是一臉嚴肅的老人告訴他:那是新來的洗衣女仆,沒有父母,沒有姓氏,不知道從哪里來。
他聽了之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老管家摸不著頭腦的話:那就對了,我也一直在想我是從哪里來的。
再后來的事情,埃莉諾記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個細節都像用燒紅的烙鐵燙在了她的記憶里,不管過了多少年都褪不了色。
羅蘭開始找各種理由出現在她身邊。
他去洗衣房“找一塊丟失的手帕”,在走廊里“恰好”和她走同一個方向,在廚房“碰巧”趕上她端菜的時候。
他的借口拙劣得令人發指,連她自己都能一眼看穿,但每一次他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的心臟都會像一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跳起來,怎么都按不住。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不對的。
她是女仆,他是少爺。
他們之間的差距比天空和泥土之間的距離還要大。
她躲過他,冷過他,甚至有一次在他笑嘻嘻地遞給她一朵野花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花扔在了地上,轉身走了。
她以為這樣就能讓他放棄。
但羅蘭不是那種會放棄的人。
他把那朵花撿起來了,她后來看到那朵花夾在他那本隨身攜帶的書里,花瓣被壓得扁平,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褐,但一直夾在那一頁,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他跪下來求她的時候,她哭了。
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她被罰在儲藏室里擦地板,因為白天的時候有人看到她和羅蘭在花園里說話。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拿著一塊舊抹布,一格一格地擦著,膝蓋硌得生疼,后背濕透了,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從屋頂漏進來的雨水。
儲藏室的門被推開了。
羅蘭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他沒有打傘,沒有穿斗篷,就這么冒著雨從莊園的主樓一路跑過來,穿過整個庭院,穿過花園,穿過那條兩邊種滿了黃楊的小路。
他的靴子上全是泥,他的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他的樣子狼狽得完全不像一個貴族家的少爺。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她,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在昏暗的燭光下紅腫的眼睛和咬得發白的嘴唇。
然后他跪了下來,跪在那片濕漉漉的、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膝蓋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不在乎他們怎么說。”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她的耳朵里,“我不在乎你是誰,不在乎你是女仆還是公主還是路邊撿來的野孩子。我喜歡你。我只知道這一件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哭著搖頭,說這不行的,說你會被趕出去的,說你爹會打死你的。
他說:“那就打死我。”
她永遠記得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不是逞強和少年意氣,而是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像認定了某個事實一樣的理所當然。
他不是在說狠話,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在他看來唯一合理的結論——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活著和死了也沒什么區別。
她愛他。
她沒有辦法不愛他。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被一個人這樣鄭重其事地、不顧一切地、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碎掉的水晶球一樣地捧在手心里。
她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但在他的眼睛里,她是整個宇宙的中心。
她愿意為他死。
后來她確實為他死了。
不,不是為他。是為了他的母親。
羅蘭的母親發現了這件事。
不知道是誰告的密,也許是那個總是板著臉的老管家,也許是某個在花園里看到了他們的女仆。
消息傳到那個女人的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喝下午茶,手里端著一只描金的細瓷茶杯,聽到“少爺和那個洗衣女仆”這幾個字的時候,她連茶杯都沒有放下,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是嗎。”
第二天,埃莉諾被人從洗衣房里拖了出去。
她沒有反抗,她甚至沒有掙扎。
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仆把她從地上架起來,拖著穿過整個庭院,穿過那條她曾經和羅蘭一起走過的石板路,一直拖到莊園后面的空地上。
她的膝蓋在地上磨破了,裙子上全是泥和血,她的手腕被人攥得生疼,骨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沒有喊叫,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會來救她。
羅蘭不在莊園里,他去鄰鎮辦事了,要傍晚才能回來。
等不到傍晚了。
他們把她綁在一根木樁上,腳下堆滿了干柴和稻草。
羅蘭的母親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緞子長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一種厭倦的、不耐煩的表情,像是在處理一件麻煩的、不值得她多花心思的小事。
“這個女巫,”她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一樣的語氣說,“用妖術迷惑了我的兒子。燒死她。”
沒有人質疑。
沒有人問“她到底做了什么”。
沒有人問她是不是真的有妖術,是不是真的是女巫,是不是真的“迷惑”了羅蘭。
沒有人需要知道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可以把一個礙事的洗衣女仆從他們精致的世界里清除出去的理由。
女巫是一個多么方便的詞,它可以安在任何人的頭上,只要你不想讓她繼續活著。
火把扔進柴堆的時候,埃莉諾聞到了干草燃燒的味道,聽到了木頭噼啪作響的聲音。
她感覺到熱浪撲面而來,感覺到火焰舔上了她的裙擺,感覺到皮膚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灼燒的、撕裂的、連哭都哭不出來的劇痛。
她沒有哭。
她看著羅蘭的母親那張精致的、冷漠的、和她毫無關系的臉,忽然覺得很想笑。
火焰吞沒她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動了動,念了一個名字。
羅蘭。
然后黑暗吞沒了一切。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個世紀。
她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落葉,沒有方向,沒有重量,什么都沒有。
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因為這就是她所能想象的死亡的樣子——什么都沒有,連痛苦都沒有。
然后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還不想死。”那個聲音說。
埃莉諾睜開眼睛。
她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經燒得不成樣子,皮膚上全是燒傷的疤痕,但她還活著。
她活著的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她明明已經死了,她記得火焰的溫度,記得濃煙灌進肺部的窒息感,記得自己的意識一點一點消散的過程。
她全都記得。
一個老婦人蹲在她旁邊。
說是老婦人,其實并不確切。
她的頭發是白的,臉上有很多皺紋,看起來確實很老,但她的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