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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識
車輪碾過驛道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像永無止境的更漏,滴答著時間的流逝。
離開長安已半月有余,沿途景致從熟悉的農田村落,逐漸變為陌生的黃土溝壑,再到如今一望無際的荒原戈壁。柳望舒掀起車簾一角,干燥的風立刻卷著細沙撲進車廂,帶著塞外特有的粗糲氣息。
“星蘿,我們到哪兒了?”
坐在對面的丫鬟星蘿正低頭繡著一方帕子,聞言抬起頭來,她也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圓臉上還帶著稚氣,這一路上卻表現得比柳望舒還沉穩些。她撩開自己那側的車簾向外張望片刻,搖頭道:“小姐,我也看不出…都是差不多的荒灘。”
柳望舒微微蹙眉,喚道:“孫嬤嬤。”
車前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婆子,原是宮中遣來隨行的老宮女,聞聲側過半張布滿風霜的臉:“公主有何吩咐?”
“還要多久才能到?”
孫嬤嬤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牙:“公主這是心急了?若是有一匹汗血寶馬,日夜兼程,大約半月就可到達。但咱們這車隊拖著這么多人和物,比不得快馬加鞭,怕是還要走上半個月哩。”
她頓了頓,打趣道:“公主這是想快點見到可汗啦?”
柳望舒放下車簾,淡淡道:“連畫像都沒見過的人,有什么可想的。”
這話說得平靜,孫嬤嬤卻聽出了幾分疏離,訕訕地轉回頭去,不再多言。
星蘿見氣氛有些凝滯,忙從隨身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個錦袋:“小姐,咱們來玩雙陸吧?前日路過驛站時,我見有賣這個的,就買了一套。”
錦袋里倒出棋盤和棋子,雕工粗糙,卻也是這漫漫旅途難得的消遣。柳望舒點了點頭,兩人就在搖晃的車廂里擺開棋盤。棋子是牛骨磨成,溫潤的白色;棋盤畫在粗布上,用墨線勾勒出方格道路。
“小姐你看,這棋子像不像塞外的羊骨?”星蘿擺弄著一枚棋子,試圖讓氣氛輕松些,“聽說草原上的人,閑暇時也玩骨牌游戲呢。”
柳望舒拈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著微涼的表面:“是嗎?我……還以為他們未受教化。”這也是她害怕的原因之一。
她對即將到達的地方一無所知。阿史那部有多大?可汗是怎樣的人?那里的女人如何生活?這些疑問像荒原上的風,時時掠過心頭,卻無處尋得答案。圣旨只說要她“敦睦親族”,卻無人告訴她該如何與一個年長她二十歲、完全陌生的男人共度余生。
車外傳來護軍統領的喝令聲,車隊緩緩停下。已是午時,該用飯休整了。
星蘿先下車,回身來扶柳望舒。踏出車廂的瞬間,柳望舒被眼前景象震得呼吸一滯。
與長安城外秀麗的山水全然不同,這里是無邊無際的荒原。天地在極遠處交合成一道蒼茫的線,四野除了零星幾叢耐旱的荊棘,幾乎看不到綠色。土地是灰黃的,裸露的巖石像巨獸的骸骨,嶙峋地刺向天空。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公主,這邊來。”孫嬤嬤引她到一處背風的巖石后,那里已鋪開氈毯,擺上簡單的飯食——硬邦邦的胡餅,幾塊風干的肉脯,還有一壺清水。
柳望舒接過胡餅,小口小口地咬著。餅很硬,帶著麥麩的粗糙口感,要就著水才能咽下。她想起長安家中的糕點,松軟的桂花糕、甜糯的棗泥餅...那些味道忽然變得遙遠如前世。
“再往北走,就是大漠了。”護軍統領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趙,這一路對柳望舒還算恭敬。他蹲在不遠處啃著餅,含糊地說道,“聽說那里黃沙連天,走幾天幾夜都見不到人煙。不過咱們不走沙漠深處,沿著邊緣過,再走上十來天,就該到阿史那部的夏牧場了。”
“夏牧場?”柳望舒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趙統領解釋道,“夏天往北走,找水草豐美的地方放牧。冬天再往南遷,避寒。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夏牧場在陰山以北,有湖泊河流,比這兒好多了。”
柳望舒默默記下這些信息。她望向北方,那里天空低垂,云層厚重,像是要壓到地上來。不知那里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生活。
休整約莫半個時辰,車隊再次啟程。
接下來的幾日,景色愈發荒涼。地面開始出現細沙,植被幾乎絕跡,只有偶爾能看見幾株枯死的胡楊,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絕望的手。白天烈日炙烤,車廂里悶熱難當;夜晚卻寒氣刺骨,星蘿要把所有厚衣裳都蓋在柳望舒身上,兩人才能勉強入睡。
風也越來越大,時常卷起沙塵,天地昏黃一片。車隊不得不停下躲避,等風稍歇再走。行程就這樣被一再耽擱。
第十六日午后,風沙又起。
這次比往常更猛烈,砂石打在車廂上噼啪作響,像下著一場石頭雨。馬匹嘶鳴不安,車夫們竭力控制著。趙統領的喝令聲在風中斷斷續續:“停下...找地方避風...”
車隊在一片石林邊停下。這些風蝕形成的石柱高低錯落,能勉強擋住一部分風沙。柳望舒用帕子掩住口鼻,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只見天地混沌,十步之外已看不清人影。
忽然,風中傳來異樣的聲響——不是風嘯,也不是砂石滾動,而是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戒備!”趙統領的吼聲變了調。
柳望舒心頭一緊。星蘿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臂,兩人緊緊靠在一起。
馬蹄聲在石林外停住,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說的不是漢語,腔調粗野蠻橫。柳望舒聽不懂,卻能從那語氣中聽出不善。
“你們是什么人?”趙統領用生硬的突厥語問道。
回應他的是一陣哄笑。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這回說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過路的商隊?不對...這車駕,是官家的。”
車簾被猛地掀開,一張黝黑粗獷的臉探進來,滿口黃牙,眼神淫邪地在柳望舒臉上身上打轉。星蘿驚叫一聲,擋在柳望舒身前。
“喲,還有小美人兒!”那漢子眼睛一亮,伸手就來抓。
柳望舒向后縮去,厲聲道:“放肆!我乃大唐遺輝公主,奉旨前往阿史那部和親,爾等豈敢無禮!”
那漢子動作一頓,隨即笑得更猖狂:“公主?哈哈哈!我還沒嘗過公主呢!”他回頭用突厥語喊了一句,外面又是一陣哄笑。
孫嬤嬤沖過來想攔,被那漢子一把推倒在地。趙統領帶人拔刀趕來,但對方人數明顯更多,粗略一看竟有百余人,個個手持彎刀,面相兇悍。
“山賊...是突厥那邊的山賊...”趙統領臉色發白。車隊護衛不過數十人,且大半是宮中的儀仗衛,論實戰遠不是這些亡命徒的對手。
那山賊頭領已不耐煩,一把推開星蘿,粗壯的手抓住柳望舒的手臂,將她往車外拖:“下來吧,公主!讓弟兄們也開開眼,公主和咱們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樣!”
柳望舒拼命掙扎,指甲在那漢子手臂上抓出血痕。對方吃痛,罵了一句臟話,手下力道更重,幾乎要將她的手臂捏碎。她被拽出車廂,發髻散亂,釵環掉落一地。
“放開公主!”趙統領帶人沖上來,與山賊混戰在一起。但人數懸殊,很快就被壓制。
山賊頭領將柳望舒拖到空地上,像打量獵物般上下看著。
柳望舒的心沉到谷底。她不怕死,但這樣的屈辱...她咬緊牙關,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一支金簪。若真到那一步...她死前也要拉個墊背的!
就在此時,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一支箭矢如黑色閃電,精準地貫穿了山賊頭領的咽喉。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還攥著柳望舒的一片衣袖。
全場死寂。
山賊們驚恐地望向箭矢來處。風沙稍歇,石林邊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騎兵,約二十余人,個個騎著高頭大馬,身披皮甲,腰佩彎刀。為首之人端坐馬上,手中長弓還未收起。
那是個年輕男子。
他驅馬上前幾步,馬蹄踏在沙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山賊中有人認出了他,臉色大變,用突厥語顫聲說了句什么,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年輕男子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風沙,用的是流利的突厥語:“連我父汗的閼氏都敢染指,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的語調平靜,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帶著威壓。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山賊們,此刻如見鬼魅,紛紛后退。
有人想逃,年輕男子身后的騎兵齊刷刷舉起弓箭,箭尖寒光閃爍。
“滾。”他只說了一個字。
山賊們如蒙大赦,連頭領的尸體都顧不上,哄然四散,頃刻間跑得無影無蹤。
風沙漸漸平息,天地恢復清明。柳望舒跌坐在地上,手臂還火辣辣地疼,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她抬起頭,望向那個救了她的人。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矯健。皮靴踏在沙地上,一步步朝她走來。逆著光,她只能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肩背筆直,如草原上迎風而立的蒼松。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手背上有幾處淺色疤痕,虎口和指腹覆著練武留下的繭,卻并不粗糲。
柳望舒猶豫一瞬,將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溫暖干燥,穩穩地將她拉起來。
起身后,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她原以為,突厥人當如傳聞中那般——粗獷、桀驁,帶著風沙與血氣的冷硬。可當她真正見到他時,卻在那一瞬間,連呼吸都輕輕頓住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野烈,而是一種冷冽的清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