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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學習
晨光初透時,草原上的霧氣還未散盡,像一層薄紗輕輕覆在氈帳和草尖上。
柳望舒醒得比在長安時早。帳外已有牧人趕著牛羊經過的聲響,馬蹄踏在濕潤草地上的悶響,遠處隱約傳來婦女擠奶時與母牛低語的調子。星蘿端著銅盆進來時,她正坐在榻邊,望著從帳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天光發呆。
“小姐睡得可好?”星蘿擰了帕子遞過來。
柳望舒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長長舒了口氣:“比想象中好。”毛皮褥子柔軟暖和,草原夜晚的寂靜不同于長安——那里有更夫打更、夜鳥啼鳴,這里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風掠過帳篷時如嘆息般的輕響。
洗漱更衣畢,她選了件素雅的淺青色襦裙,外罩半臂,發髻也梳得簡單,只簪了母親給的那支白玉簪。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少女眼底還有些疲憊,但神色已比昨日初到時從容許多。
“我出去走走。”她對星蘿說。
掀開帳簾,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晨露和青草的氣息。柳望舒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去——王庭在晨光中蘇醒,炊煙從各處帳篷頂升起,筆直地伸向淡藍色的天空。幾個早起的孩童在帳篷間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沿著帳篷間的小徑隨意走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這里的帳篷排列看似隨意,實則暗含章法:可汗的金帳居中,幾位閼氏的帳篷呈弧形環繞,再往外是王子、將領、屬臣的居所,最外圍才是普通牧民的氈房。每座帳篷前都掛著象征家族或部族的標識:彩布、獸骨、羽毛,或是繪制著特殊圖案的木牌。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她迎面遇上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正從一座裝飾著銀色流蘇和深藍布幔的帳篷中走出。她身材高挑,穿著一身契丹風格的衣裙——上衣是深紅色的右衽短衫,袖口鑲著精致的銀邊刺繡,下身是墨綠色的長裙,裙擺處用金銀線繡著祥云紋。一頭烏發梳成復雜的發髻,戴著一頂小巧的銀冠,冠下垂著細碎的珊瑚珠串。
她的容貌有種冷冽的美。眉形修長如新月,眼睛是微微上挑的鳳眼,眼尾處用黛青描了細細的線,更添幾分凌厲。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澤淺淡,不笑的時候有種疏離感。
柳望舒立刻想起阿爾德昨日的介紹——這應該就是來自契丹部的四閼氏,雅娜爾。
兩人在晨霧中對視了片刻。
雅娜爾的目光在柳望舒身上緩緩掃過,從發髻到衣裙,再到她腰間掛著的一枚青玉佩。那目光里沒有敵意,但也絕無熱絡,更像是在審視一件新來的器物,評估它的成色與用途。
柳望舒率先斂衽行禮:“望舒見過雅娜爾閼氏。”
雅娜爾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她的漢語帶著明顯的異域口音,但字句清晰:“遺輝公主起得早。”
“初來乍到,睡不著,便出來走走。”柳望舒試著讓語氣輕松些,“閼氏這是要去何處?”
“去可汗帳中請安。”雅娜爾簡短地回答,目光移向遠處的金帳,“每日晨昏定省,這是規矩。”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公主既已入帳,今日起也該去。”
這話說得平靜,柳望舒卻聽出了一絲提醒——或者說,是劃定界限。雅娜爾在告訴她,在這里,身份和規矩重于一切。
“多謝閼氏提醒。”柳望舒再次行禮。
雅娜爾不再多言,帶著身后兩名侍女朝金帳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從容平穩,裙擺幾乎不起漣漪,背影在晨霧中漸行漸遠,像一幅移動的工筆畫。
柳望舒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心里默默記下這個信息——晨昏定省,這是她需要遵守的規矩之一。
正思忖間,身后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阿爾德正朝這邊走來。
他今日換了身裝束,深藍色的窄袖長袍更便于活動,腰間束著鑲銀的皮帶,掛著一把短刀。頭發依舊用額帶束著,但編發少了幾縷,顯得更利落。晨光落在他肩頭,將那層冷玉般的膚色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公主起得早。”他在她面前停下,語氣比昨日更隨意些,“昨日休息得可好?”
“很好,多謝二王子關心。”柳望舒答道,“方才遇見雅娜爾閼氏,她說要去可汗帳中請安...”
“是,這是每日慣例。”阿爾德接話,“不過父汗今晨已率隊去巡視夏牧場南邊的馬群,要午后才回。公主今日可免了。”
柳望舒暗暗松了口氣。她還不知該如何單獨面對那位威嚴的可汗。
阿爾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微揚:“父汗并不苛責,公主不必緊張。走吧,昨日帶你認了人,今日帶你認認地方,學些草原上的常識。”
兩人并肩沿著小徑繼續走。阿爾德邊走邊介紹:“這邊是馬廄,養著父汗的十二匹戰馬和種馬...那是擠奶區,每日晨昏各擠一次...那邊晾著的是奶豆腐,曬干后能保存一整個冬天...”
他的講解清晰有條理,不僅說是什么,還會解釋為什么。比如說到晾曬奶豆腐時,他會解釋草原冬季漫長,需要儲備足夠的食物;說到馬廄的位置時,會說明要建在下風口,以免氣味擾了主帳。
柳望舒聽得認真,不時發問:“那些彩色的布條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風馬旗。”阿爾德指向遠處幾根木桿上懸掛的五色布條,“藍白紅綠黃,分別代表藍天、白云、火焰、綠水和黃土。掛得越高,祈福的力量越強。”
“那帳篷門口掛的獸骨呢?”
“那是獵手的榮譽。每獵到一頭猛獸——狼、熊、豹——就會留下頭骨或牙齒,掛在門前。掛得越多,代表獵手越勇猛。”阿爾德頓了頓,“不過父汗的金帳前不掛這些,他說真正的勇猛不在于炫耀獵獲,而在于守護部落。”
柳望舒點點頭,將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里。她發現阿爾德講解時,語氣中有種淡淡的自豪,那是屬于草原兒女對這片土地和生活方式的認同。
走到一處空地時,幾個孩童正在玩一種拋石子的游戲。見阿爾德過來,孩子們紛紛停下,恭敬地行禮喊“二王子”。其中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膽子大些,仰頭問:“二王子,這位就是大唐來的公主嗎?”
阿爾德頷首:“是,遺輝公主。”
孩子們好奇地打量著柳望舒,眼神純真而直接。柳望舒朝他們微微一笑,幾個孩子立刻紅了臉,你推我搡地跑開了。
“他們怕生?”柳望舒問。
“不,是沒見過中原女子。”阿爾德望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草原上的女人大多高大健壯,能騎馬、能擠奶、能扛重物。公主這樣...”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這樣纖細秀美的,他們覺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仙女,不敢直視。”
這話說得直白,柳望舒的臉微微發熱。她正要說什么,眼角余光瞥見一個熟悉的小身影正躲在不遠處的帳篷后,偷偷朝這邊張望。
是阿爾斯蘭。
與昨日的慌亂不同,今天的小王子顯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小袍子,頭發梳得整齊了些,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泉水。見柳望舒看過來,他沒有逃跑,反而從帳篷后走了出來,只是腳步還有些遲疑。
阿爾德也看見了弟弟,招手道:“阿爾斯,過來。”
阿爾斯蘭慢吞吞地挪過來,在離柳望舒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背在身后,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草屑。他偷偷抬起眼簾,飛快地瞥了柳望舒一眼,又立刻垂下,耳根卻悄悄紅了。
“今日倒是不躲了?”阿爾德難得打趣弟弟。
阿爾斯蘭抿了抿嘴,小聲用突厥語說了句什么。阿爾德翻譯給柳望舒聽:“他說,昨日是太突然了,沒有準備。”
柳望舒忍俊不禁,蹲下身,與阿爾斯蘭平視:“那今日準備好了?”
阿爾斯蘭點點頭,這次敢直視她的眼睛了。他的目光里充滿好奇,像在觀察一只從未見過的美麗鳥兒。
“公主,我還有些事要處理。”阿爾德看了看天色,“讓阿爾斯陪你一會兒?他雖年紀小,但對王庭各處都熟。”
“好。”柳望舒站起身。
阿爾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突厥語囑咐了幾句,又對柳望舒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空地上只剩柳望舒和阿爾斯蘭兩人。晨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烤餅的香氣。柳望舒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精致如瓷娃娃的小王子,心里忽然有了個主意。
她在王庭要長期生活,不會突厥語是絕對不行的。昨日宴席上她就發現,除了幾位閼氏、王子和少數貴族,大部分侍從、牧民都只說突厥語。星蘿和孫嬤嬤更是一句不懂,日常溝通全靠比劃和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