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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娜爾怔怔地看著她,眼淚無聲滑落。
諾敏此時也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雅娜爾,你入帳三年了。可汗待你不薄,雖不常來你帳中,但吃穿用度從未短過你。你捫心自問,這三年,你承寵幾次?我像你這般年紀時,庫爾班和骨咄祿都跟在我身后跑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生下一個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真正是阿史那部的人了,斷了闕特勤的念想,也斷了你自己的念想。好好服侍可汗,勸他止戈。否則兵戎相見,是要死人的——死契丹人,也死突厥人。那些牧人、戰士,他們也有父母妻兒。”
“死傷”二字像重錘,砸在雅娜爾心上,仿佛看到闕特勤慘烈的死狀。她捂住臉,肩頭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悲切而絕望。
柳望舒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得稍緩,才柔聲道:“雅娜爾,拿出信物吧。我們悄悄托人送去,神不知鬼不覺。闕特勤見了,一定會退兵。”
良久,雅娜爾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她起身走到木箱前,顫抖著手打開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錦囊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顏色褪得發白。
她走回來,將錦囊放在柳望舒掌心。入手很輕,像裝著什么易碎的夢。
柳望舒解開系繩,倒出里面的東西——不是玉佩,不是金釵,而是一個小小的、手工粗糙的木雕小馬。馬背上騎著個戴帽的小人,雕工稚嫩,卻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
“這是……他八歲時刻給我的。”雅娜爾聲音飄忽,像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家就在我家帳篷隔壁。他說等他成了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就騎這樣的馬娶我。”
她閉上眼,眼淚又涌出來:“后來……他確實做到了,我卻成了阿史那部的閼氏。”
帳內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枯死的盆栽在透過帳簾的微風中,枯枝輕輕晃動,像在作最后的告別。
柳望舒將木雕小馬小心地放回錦囊,系好,握在掌心。她看向雅娜爾:“要捎什么話?”
雅娜爾睜開眼,望著那盆枯死的石榴,一字一頓,像用盡全身力氣:“你告訴他,石榴花……不再為他開了。”
諾敏眼眶一紅,別過臉去。
柳望舒點點頭,將錦囊收入袖中:“這句話,一定會帶到。”
從雅娜爾帳篷出來時,日頭已偏西。草原上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諾敏與柳望舒并肩走著,沉默許久,才輕聲嘆道:“當年我嫁來時,也哭過好幾夜。但日子總要過下去。草原上的女人,命如草芥,卻又必須像草一樣堅韌,才能活下去。”
柳望舒望向遠方,烏爾遜河水聲潺潺,如永恒的嘆息。
“公主今日的話,說得很好。”諾敏側頭看她,眼中有一絲贊賞,“既體諒她的情,又點明利害。不軟不硬,恰到好處。”
“我只是……將心比心。”柳望舒低聲道。
“將心比心。”諾敏重復著這四個字,笑了笑,“在這草原上,能有這份心,已是難得。”
兩人走到岔路口,諾敏要去金帳安排送信物,柳望舒則往自己帳篷方向去。分別前,諾敏忽然道:“信物的事,我會安排可靠的人去辦。公主暫時不必操心。”
“好。”柳望舒頷首,取出袖中信物交給她。
回到帳篷,星蘿已備好晚飯。簡單的奶粥、烤餅,還有一小碟集市帶回來的腌菜。柳望舒卻沒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便讓撤下了。
她走到矮幾前,回味著雅娜爾的話。
石榴花不再為他開了……
一句話,斷送了一個女子半生的念想,也或許,能止息一場即將流血的戰爭。
這代價,究竟值不值得?
柳望舒不知道。
每個人的命,都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有人掙扎,有人順從,有人剪斷自己的線,卻牽連了更多人。
帳外,夜色漸濃。草原上的星子一顆顆亮起來,冷冷地照著這片沉默的土地。
柳望舒吹熄油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