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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
厚重的雙層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將外面的日光徹底隔絕。寬大的房間里只亮著幾盞昏黃的壁燈。
空氣中,依然殘留著沉知律身上那種凜冽的冷杉香氣。
寧嘉走到那張巨大的雙人床邊。
她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雙手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抵在膝蓋上。
在這個絕對密封、沒有任何外界視線打擾的空間里,她不用再去扮演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她就那么呆呆地坐著,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蠟像,眼神空洞地盯著地毯上繁復的花紋。
不知過了多久。
“篤篤篤。”
叁聲輕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響起。
沒有等寧嘉回答,門把手被輕輕按下。
張姨端著一個紫檀木的托盤,推開門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只白瓷燉盅,蓋子的邊緣正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帶著淡淡藥膳香氣的熱氣。
張姨反手將門關嚴。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縮在床沿、連外套都沒脫的女孩。
只那一眼,張姨眼底剛剛止住的眼淚,“唰”地一下又涌了出來。
她快步走過去,將托盤穩穩地放在床頭柜上。瓷器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張姨沒有去管那盅剛熬好的燕窩。她直接走到床邊,根本不顧什么主仆的身份,一把將那個渾身僵硬的女孩,緊緊地、用力地抱進了自己懷里。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張姨那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聲音,在寧嘉的耳邊顫抖著響起。她那雙粗糙溫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寧嘉單薄的后背。
“我的好姑娘……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了這副樣子啊……”
張姨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寧嘉大衣的肩膀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你這身上,連二兩肉都沒了……你肚子里還揣著一個呢,你不要命了嗎?”
在這個帶著濃烈市井氣息、毫無保留的心疼的擁抱里。
寧嘉那具一直緊繃得如同弓弦般的身體,終于緩慢地、一絲一絲地軟了下來。
她沒有哭,只是把臉埋在張姨散發著皂角香味的衣襟里,像是一只終于找到了一小片干草垛的流浪貓,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屬于人類的溫度。
張姨抱了她好一會兒,才輕輕地松開手。
她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然后強行握住寧嘉那兩只冰冷的、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放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用力地搓揉著。
“寧小姐,你聽張姨說。”
張姨吸了吸鼻子,那雙眼角下垂的眼睛里,透出一種老一輩人特有的、經過歲月洗練的篤定與精明。
“你別怕。那些黑心爛肺的臟水,潑不到你身上了。天已經亮了。”
寧嘉的睫毛微微一顫。她依然低著頭,沒有說話。在她看來,張姨只是在用最質樸的話語安慰她罷了。那個已經傳遍全網的視頻,怎么可能天亮。
“你別不信!”
張姨見她這副死灰般的樣子,急得直接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機。
她平時帶著老花鏡,用不慣這些高科技玩意兒。此刻她瞇著眼睛,用粗糙的食指在屏幕上重重地戳了幾下,點開了一個微信群聊界面。
那是她平時買菜、跳廣場舞的“云頂家政姐妹互助群”。
“你看看!你睜眼看看!”
張姨把手機屏幕懟到寧嘉面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了幾分:
“你以為就那些天天掛在網上的小年輕會吃瓜?我們這幫老太婆看起八卦來,比他們可兇多了!”
“那個視頻剛出來的時候,群里確實有幾個嚼舌根的。但那個什么大V在孤兒院一開直播!老天爺啊……”
張姨說到這里,聲音又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當時看著那個老院長在病床上哭,看著你打錢的那個單子。我眼淚止都止不住!我們群里那幾十個老姐妹,全都在群里罵娘!”
“寧小姐,你不知道網上的風向變得有多快。那些之前罵你的黑心肝的網民,現在全都在給你道歉!他們說你是個活菩薩,說你是為了救命才去那個什么破地下室的!”
寧嘉的呼吸,在這個瞬間出現了明顯的停滯。
她那雙一直空洞無神的眼睛,緩慢地、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戰栗,看向了那塊亮著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那些平時討論著哪家超市雞蛋打折的家政阿姨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著那些事:
【太可憐了這閨女,叁百萬全捐了自己跑去受那個罪!】
【之前那些造黃謠的人真該下地獄!我讓我兒子去挨個舉報他們了!】
【張姐,你開始說的我還不信,直到我看了那個孤兒院……啊呀,我家太太一直問我,沉先生和寧小姐到底怎么樣了,接回來了沒有?】
【我這有個方子,對身體好,張姐你也給寧小姐試試看。】
字字句句,雖然透著市井的粗糙,卻全是最真實的、沒有任何資本干預的民意。
“還有那個姜小姐!”張姨提起姜曼,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唾棄和解氣,一改當年諱莫如深的口吻。
她收回手機,拍了拍寧嘉的手背:
“真當老天爺沒長眼呢!她跑來咱們公館發瘋,想拿你和少爺開刀。結果呢?昨天晚上,她自己跟那個什么健身教練開房的不雅視頻,傳得連我買菜的菜市場群里都是!聽說他們姜家的公司今天都被查封了。這就叫報應!惡有惡報!”
張姨絮絮叨叨地說著。
她的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情緒起伏,就像是一個最普通的、在街頭巷尾拉家常的市井老太。
“寧小姐。”
張姨看著寧嘉逐漸泛紅的眼眶,端過床頭柜上那盅還冒著熱氣的燕窩,塞進她冰冷的手里。
瓷碗的溫度順著掌心,一點一點地熨帖著她僵硬的神經。
“外面的事,有沉先生頂著。他是個心疼人的,他絕對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張姨嘆了口氣,目光里滿是慈愛,“至于安安少爺……”
聽到這個名字,寧嘉的肩膀本能地縮了一下。
“你別怪那孩子。”張姨放軟了聲音,“他才六歲,我聽保姆說,小少爺從小就很怕沉先生和姜小姐吵架,以前他跟著姜小姐生活,他總被兇。。他是被嚇壞了。”
“小孩子忘性大。等他緩過這陣子,知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他肯定還是那個天天黏著你的小跟屁蟲。”
張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把這盅熱湯喝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得好好活著。為了你自己,也為了肚子里這個,還有為了……為了先生。”
說完,張姨沒有再多做打擾,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主臥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但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感,似乎被驅散了許多。
寧嘉雙手捧著那只溫熱的白瓷燉盅。
氤氳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慢慢地低下頭,看著燉盅里清澈的湯水。水面上,倒映著她那張蒼白、卻不再死氣沉沉的臉。
在這個被遮光窗簾密封的房間里,在這個遠離了網絡喧囂的市井縫隙里。
“吧嗒。”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眶里墜落。
砸在白瓷的邊緣,摔得粉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