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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送,畫室那邊什么都有賣。”李詩拉上箱子拉鏈。
出門時,陸慧穎把一張銀行卡塞進李詩外套內側口袋,拉好拉鏈。“錢在里面,密碼是你生日。該花的花,別省著,但也別亂花。好好學,聽見沒?”
“嗯。”
“走吧,媽送你去車站。”
“不用,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你這么多東西……”
“拿得動。”李詩拎起畫板包,背上雙肩包,拉起行李箱。
陸慧穎站在原地,看著女兒瘦削的背影走下樓梯。李勇強扶著門框,喊了一聲:“閨女!”
李詩在樓梯拐角停住,抬起頭。
“……好好的。”李勇強說,聲音有點哽。
李詩點點頭,轉身,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啟點畫室的沖刺班有二十多個學生,大部分是從高一高二就開始在這里學的,像李詩這樣高叁才插進來的,只有叁個。畫室占據了半層樓,分成素描區、色彩區、速寫區和理論教室。空氣永遠混雜著各種味道:松節油、水粉顏料、汗味、還有外賣盒飯的味道。
作息表貼在墻上:早上八點到十二點,素描;下午兩點到六點,色彩;晚上七點到十點,速寫加作業。每周休息一天,但大多數學生這一天也會來自習。
李詩起形就遇到了麻煩。石膏頭像比幾何體復雜太多,頭頸肩關系,五官比例,透視……她畫了擦,擦了畫,紙上很快起了毛。
旁邊人的筆觸肯定而流暢,大型已經搭建起來,開始找具體的形了。
畫靜物組合,調色盤上擠出一堆顏色,卻不知道如何調配出看到的色彩。
“顏色是看的,不是猜的!罐子暗部是普蘭加深紅,你調的是什么?灰不拉幾的!亮部有環境色,有反光,不是單純加白!”吳老師拿過她的筆,在調色盤上快速調了幾個顏色,在她的畫紙上修改了幾筆,“看到沒?大膽點!顏色要飽和,要敢畫!”
一天下來,李詩筋疲力盡。手指被鉛筆磨得發紅,身上沾滿了鉛筆灰和顏料點。晚上十點下課。
李詩默默爬上去鋪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濕的味道。她躺下,關掉床頭的小臺燈。黑暗中,能聽到下鋪女生壓低的笑聲和手機游戲的音效。
第二天,重復。第叁天,第四天……日子被切割成一段段固定的時間,李詩她的進步緩慢而艱難。
每周有小測,成績貼出來,李詩的名字總在倒數幾位。陳老師找她談過一次話,在走廊里。
“李詩,你的問題不是技術,是心態。”陳老師看著她,“你太緊張了,繃得太緊。畫畫需要放松,需要感受。你看著物體,腦子里想的全是‘對不對’、‘像不像’,而不是‘它給我的感覺是什么’。這樣畫出來的東西,沒有生命力。”
李詩低著頭,手指摳著褲縫。
她幾乎不跟室友交流,也不參與同學們的閑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畫。有時候畫到崩潰,她會把整張畫撕掉,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變化發生在一個多月后。那天色彩課,吳老師擺了一組很特別的靜物。
“今天畫感覺!”吳老師敲著畫板,“別管像不像,給我畫出這些物體的‘脾氣’!”
同學們開始調色。李詩看著那組靜物。
她畫得很快,幾乎不加思考,手跟著眼睛和那股莫名的情緒走。顏色臟了也不管,形有點歪也不改。
吳老師巡視過來,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李詩渾然不覺,直到畫完最后幾筆,才喘著氣停下來,手上、袖子上全是顏料。
吳老師沒說話,彎腰仔細看她的畫,又抬頭看看靜物。然后,他拍了拍李詩的肩膀。
“對味了。”吳老師只說了一句,就走開了。
李詩看著貼出來的成績單,自己的名字后面跟著一個“8”。她看了很久。
從那以后,她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素描課上,她不再害怕畫重,敢于用最軟的鉛筆壓出深黑,敢于強調明暗對比,即使畫面看起來有些“過”。
她依舊沉默,依舊獨來獨往,但畫架前的狀態慢慢變了。握筆的手更穩,下筆更果斷。撕畫的次數少了。她開始買好一點的顏料,不再吝嗇。
春節前一周,畫室放假。李詩收拾東西回家。行李箱比來時沉了很多,里面塞滿了畫具和厚厚的習作。
陸慧穎早早等在車站,看到李詩出來,差點沒認出來。女兒瘦得脫了形,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很亮。穿著沾滿顏料的舊羽絨服,背著鼓鼓囊囊的畫板包。
“怎么瘦成這樣?”陸慧穎接過她的行李箱,心疼地摸她的臉。
“沒事。”李詩躲開她的手。
家里還是老樣子,只是更冷清了。李勇強的背傷好了些,能慢慢走動,但干不了重活,廠里的職位也丟了,暫時在附近打點零工。看到李詩,他搓著手,想說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回來了。”
年夜飯簡單,叁個菜,有魚有肉。吃飯時,陸慧穎問畫得怎么樣,考大學有把握嗎。李詩說“還行”。李勇強悶頭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說:“閨女,不管考不考得上,爸都……都盡力了。”
李詩沒吭聲,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
過年幾天,李詩沒怎么出門,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理畫作,或者對著鏡子畫自畫像。陸慧穎把洗好的衣服送進來,看到她攤開一地的畫,紙上那些扭曲的石膏像、色彩濃烈的靜物、線條掙扎的速寫,她看不懂,只覺得心里發慌。
“詩詩,”陸慧穎小聲說,“畫得……挺好的吧?”
“嗯。”李詩頭也不抬。
“那就好,那就好。”陸慧穎退出去,輕輕帶上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