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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在十七樓。灰白色的墻壁,巨大的落地窗。
“你的。”許顏指了指靠門的那張床,床單是同樣的灰白條紋,沒有多余裝飾。她走到窗邊,拉開一半窗簾,更多的光涌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先去洗澡。”
李詩打開花灑,水很熱。她洗了很久,皮膚搓得發紅,浴室門是磨砂玻璃,能模糊看到外面有人影走動。她關掉水,用毛巾擦身體,動作很慢。
出來時,許顏已經換上了家居服,坐在自己床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聽到聲音,她抬起頭。
“洗好了?”她合上電腦,隨手放在一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過來。”
李詩走過去,在床沿坐下,離她有一點距離。頭發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許顏伸手,指尖碰了碰她潮濕的發梢。“不擦干,要感冒的。”語氣很自然,甚至有點溫和。但她的手隨即下滑,捏住了李詩的后頸,不輕不重地揉按著,帶著一種掌控的意味。“累了?”
“有點。”李詩說,身體有些僵硬。
“倒時差都這樣。”許顏的手沒停,慢慢移到她肩膀上,力道加重了些。“這也僵。明天我去學校辦手續,你先在家休息。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爐熱一下就行。別出門,語言不通,容易丟。”
“嗯。”李詩應著,垂下眼睛看著地毯上繁復的花紋。
“看。”許顏忽然扳過她的臉,讓她看向窗外。“那邊,看見那棟尖頂的樓了嗎?就是我學校的方向。走過去大概二十分鐘。以后天氣好,我們可以走過去。”
李詩看著那片陌生的樓宇,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許顏似乎滿意了,松開手,躺回自己床上,拿起手機。“早點睡。明天我可能會回來晚點。”
第二天早晨,李詩是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弄醒的。許顏已經起來了,站在衣柜前挑衣服。她拿起一件米色的羊絨衫,對著鏡子比了比,又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醒了?”她從鏡子里看到李詩睜眼,“我九點走。早餐在桌上。”
“我走了。”她拎起一個皮質托特包,走到門口,換上一雙低跟短靴。“記住我說的話。在家待著。這是門卡,”她把一張白色的卡片放在鞋柜上,“只有一張,我帶著。你需要什么,等我回來。”
“好。”李詩坐在餐桌旁,手里拿著那盒牛奶。
許顏看了她兩秒,嘴角彎了彎。“乖。”
門打開,又關上。咔噠一聲,是外面上鎖的輕響。
李詩坐在原地沒動,直到聽見電梯運行的聲音,過了一會,許顏的身影出現在樓下的人行道上,她步伐很快,風衣下擺微微揚起,很快拐過街角,不見了。
李詩慢慢地、仔細地巡視這個空間。兩間臥室,一個衛生間,開放式廚房連著小小的客廳,還有一個狹窄的陽臺。
她走到門口,檢查那扇厚重的公寓門。金屬質地,沒有貓眼。她試著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需要門卡或密碼從外面開啟。她又檢查了窗戶。落地窗只能從內側打開一扇窄窄的縫隙,大約只有十厘米寬,為了通風,但也僅此而已。陽臺是封閉式的,玻璃門同樣鎖著。
她回到自己的小箱子旁,終于把它放倒,打開。里面是那幾件單薄的衣服,還有許顏隨手扔進去的T恤和襪子。她把它們拿出來,一件件掛進屬于她的那一半衣柜。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掛好后,空箱子塞進了衣柜底層。
然后她開始收拾房間。
中午,她熱了許顏留下的叁明治,坐在餐桌旁小口吃完。下午,她蜷在客廳那張灰色布藝沙發里,拿起許顏留在茶幾上一本介紹本地藝術博物館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翻看。
窗外天色漸漸變暗,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門口傳來“嘀”的一聲輕響,然后是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燈光流瀉進來,許顏帶著一身室外的涼氣走了進來。
“怎么不開燈?”她按亮客廳頂燈,有些刺眼。她放下包,脫掉風衣,目光在整潔的房間里掃過,最后落在沙發里的李詩身上。“一直坐著?”
“嗯。”李詩放下冊子,站起身,“你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和系里同學一起。”許顏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李詩的臉頰,“你呢?吃的什么?”
“叁明治。”
“就知道。”許顏的語氣聽不出是責怪還是什么,“明天我帶你去趟超市,買點東西回來。總不能天天吃這個。”她走到自己書桌前,打開電腦,“我還有點資料要看。你自己洗漱先睡。”
接下來的幾天,許顏白天去學校,晚上回來,有時帶著淡淡的咖啡香,有時是圖書館舊紙頁的味道。她會給李詩帶點小東西,一個涂果醬的貝果,一杯聲稱是“新品”的甜甜的咖啡(李詩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或者一本更簡單的、帶圖畫的英文兒童讀物。
“試試看,這個單詞總認識吧?”許顏指著書上畫的蘋果。
李詩點頭,低聲念出那個單詞。發音有些生澀。
“還行。”許顏似乎挺滿意,“慢慢來。”
許顏也會做愛。通常是在她自己結束工作,洗漱完畢之后。她會很自然地躺到李詩床上,手臂環過來。她的觸碰一開始帶著試探,如果李詩的身體過于僵硬,她會停下,手指在李詩腰間或手臂上輕輕敲兩下。
李詩學會了順從,甚至表現出一點點……依賴。比如在許顏靠近時,她會稍微向后靠一點,讓自己更貼近許顏的懷抱,雖然身體深處依然僵硬。在許顏吻她脖子或肩膀時,她會極輕地顫一下。
有一次,許顏似乎心情很好,做完后沒有立刻睡去,反而有聊天的興致。
“今天在學校,看到有藝術系的在走廊辦小展覽。”許顏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李詩肩胛骨上畫著圈,“畫得……也就那樣。顏色用得亂糟糟的。”
“比你差遠了。”許顏又說,聲音里帶著點睡意朦朧的含糊,“你以前那些小素描,雖然也幼稚,但至少形是準的。”
“想畫嗎?”許顏忽然問。
“……什么?”
“畫具。這邊藝術用品店應該也有。想要的話,周末我帶你去看看。”
沉默了幾秒。李詩的聲音很輕:“……不用了。很久沒畫,手生了。”
“隨你。”許顏似乎并不在意,打了個哈欠,“睡吧。”
白天,當許顏離開,公寓重新成為她一個人的囚籠時,她開始進行更仔細的觀察。她記住許顏通常離家是八點四十左右,回來時間不定,但多數在下午五點之后。她記住了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大概持續多少秒,判斷它停在了哪一層(雖然這沒什么用)。
她也利用許顏給的、那本本地藝術博物館的冊子。她真的開始看那些英文說明,用手機里極其簡陋的翻譯軟件,一個詞一個詞地查。她記住了幾個博物館的名字,和它們大致的方位。她甚至記住了冊子背面印的、本地緊急求助電話是911。
她給許顏倒水的時候,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厲害。許顏跟她說話時,她抬起頭直視對方眼睛的時間,延長了一兩秒。她甚至在許顏某天抱怨小組作業搭檔不靠譜時,小聲問了一句:“那怎么辦?”
許顏當時正在切牛排,聞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能怎么辦,自己做唄。指望不上別人。”
許顏起床時臉色就不太好,眉頭微蹙,不停按著手機。
“怎么了?”李詩從廚房端著麥片碗出來,問了一句。
“煩。”許顏把手機扔在餐桌上,發出啪的一聲,“之前一門課的成績出了點問題,教授讓我今天務必去他辦公室一趟。估計得扯皮一上午。”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快速喝掉剩下的咖啡。“我中午可能趕不回來。你自己熱東西吃。”
“嗯,好。”李詩點頭,垂下眼睛,用小勺攪動著碗里的麥片。
許顏抓起風衣和包,走到門口。換鞋時,她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李詩。李詩正安靜地坐在餐桌旁,小口吃著麥片,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柔和而無害。
“我走了。”許顏說,聲音似乎緩和了點。
“路上小心。”李詩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她走到窗邊,看著許顏的身影再次出現,走向與學校略有些不同的方向,步伐很快,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轉身,走進衛生間。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是平靜的。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然后用毛巾仔細擦干。
她沒有拿包,也沒有帶那個門卡。口袋里只有幾張折起來的美元紙幣——是前天許顏給她,讓她“自己買點零食”剩下的。還有那張印著博物館和911的冊子紙。
她走進廚房,打開放餐具的抽屜,目光掠過那些光潔的刀叉,最后拿起一把不起眼的、扁平的黃油刀。
回到窗前,她將黃油刀較薄的一頭,小心地塞進窗扇與窗框之間鎖扣的縫隙里。用力,慢慢撬動。金屬摩擦發出細微刺耳的聲音。
“咔。”
一聲輕響,鎖扣彈開了。
她迅速推開那扇能活動的窗扇,只有十厘米的寬度。冰冷的、帶著汽車尾氣味的空氣瞬間涌入。她丟掉黃油刀,沒有絲毫猶豫,側過身,先將頭和一邊肩膀擠了出去,然后是身體。肋骨被堅硬的窗框硌得生疼,她扭動著,一點點將自己從那個狹窄的縫隙里“擠”了出去。
十七樓的高度,風很大。她腳下是狹窄的、裝飾用的窗臺邊緣,寬度不到十公分。她背貼著冰冷的玻璃外墻,手指死死摳住窗框的金屬邊緣,指節泛白。她不敢往下看,只能偏過頭,看向側面。距離她大約一米五遠,是相鄰住戶的陽臺側面,那里有一截垂直的、用于檢修的金屬梯子,銹跡斑斑,固定在墻壁上,一直延伸到樓下。
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虛空。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動,耳朵里全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里只剩下那截銹蝕的金屬梯。
她估算著距離,身體微微下蹲,然后,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側下方那截梯子的方向,猛地蹬腿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