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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看見唇角的紅暈染開,那個叫鐘羽的年輕人眼圈紅了,心里陡然升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關于有錢人的想法。湯明綺比她的生父更像一個真正的有錢人,她展開自己的貧窮,一覽無余的空白,她只有這張臉可貪圖的,湯明綺貪圖她的臉嗎?可湯明綺也是美的。
那是她生平的第一個吻,輕得像跑步時吹過的風,重得像母親的日記。
母親以為自己在和那個人交往,直到那個人原形畢露——一旦用力得手,他就看不起她。那時她年紀也很小,以為自己在愛,但對方只把她當做個殘缺的商品,若不是殘缺,也不一定看得上他。
鐘羽迫切地想抓住點什么,最后也只是扯緊了自己的衣服,抱著肩膀弓下腰去,胃里的酒再度發酵,氣體膨脹,她沖去洗手間,跪坐在馬桶旁邊嘔吐,可她又覺得湯明綺并不是惡心的人,她為什么感到惡心?她想不通。
在洗手間重新照了鏡子,洗手間的燈光比梳妝臺的更殘忍一點,自上而下,照得人鬼影森森。鐘羽把自己的年輕,美麗,健康都扔上天平,仍然覺得像自己的名字那樣輕,她就是那么輕的人,閉上眼,沒有眼淚,她已經為那些人哭夠了……她不是野花一叢,她是鐘羽。
給湯明綺留了條消息,又給助理打了個招呼,自己收拾了行李轉身離開酒店。湯明綺回她:不要怕,我在另外的酒店……太晚了,如果覺得不舒服,明早再走。
鐘羽看著這條消息,像是有人攥她心臟似的,一抽一抽的疼,湯明綺是很好的,可她為什么會那么害怕。
她返回學校,假期里除了她沒有人留校住宿,因為是半夜,宿管阿姨好一頓埋怨,鐘羽遞上路邊買的水果連聲賠笑,阿姨反而拍她腦袋:“學會行賄了你!算了,不給你記分了,下次早點回來。”
她坐在自己床上抱起腿發抖,那只是個吻。吻變得很深很深,像是在這一路上都在她唇上貼著,她發覺她把那只口紅帶回來了,于是驚慌地把它丟在床另一頭,她一路上都緊緊攥著那只口紅,拖著行李箱也沒有松手……她無知無覺地攥著,它在手心印了很深很深的痕跡,天快亮了呢……鐘羽起來拉上窗簾,把自己埋在黑暗里。但她到底是她,不到兩個小時就冷靜下來,去洗了臉,摸出口紅重新涂了,顏色的確適合她,比她平日艷麗,讓她光鮮,使她明艷。
湯明綺問她回學校了沒有,請她報個平安,她回復消息說到學校了,這段時間請假,湯明綺說好。
鐘羽的腳步并不停歇,在湯明綺那里暫歇,轉頭借學姐的介紹做了另一份兼職,一場體育賽事的跟蹤報道,持續一周,雖然不是新聞專業,但她外形好,大大方方肯出鏡,就去做了那份實習,回來后沒多久,卻又收到了湯明綺那邊的工資轉賬。
她說自己并沒有做什么,湯明綺說:請病假也是帶薪的。
鐘羽就不再回復了,比起她生父,湯明綺是很大方的,會給錢,會考慮她的心情給她幫助,也不會逼她,得不到她當模特也不會換一副嘴臉,吻了她也不會死纏爛打,可是她仍然下意識地把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對比。
她寫了一張紙,上面寫著湯明綺此人擁有的,和自己所擁有的。
又寫了一張紙,當初母親所擁有的,和生父所擁有的。
她陷入和母親一樣的境地了,所有人都相信是這一無所有的一方更有圖謀,所有人都理所應當地認為,她們身上沒有什么值得貪圖的,因此只能是她們想要占別人便宜……那些擁有著什么的人,既擁有錢,也擁有無條件的天理。
在懷了她之后,生父家里給出一萬塊錢賠償,要母親墮胎,要母親收回自己的說法,又說這本就是兩個年輕孩子在互相交往,叫她別再訛人了。
母親不認同,她是曾經和這個男的交往過,但他一開始就想要欺負她,一旦發現她根本不愿意和他做那種事,他就轉而蔑視她。她以為那是愛,她痛苦,最后她說我們分手吧。但男的卻不愿意接受被一個自己看不起的殘疾女人甩掉,反而對她更好了,她同意了復合,然后當天晚上,他得手了,他驕傲地宣布自己贏了,他說自己拿走她最珍貴的東西再拋棄她,他各方面都贏了。
最后的最后,母親不愿意收下那一萬塊改變自己的說法,母親堅稱他是個□□犯,可所有人都只覺得她不滿意一萬塊,在試圖用一個孩子來訛詐別人的錢。
鐘羽出生了,可惜鐘羽是個女孩,于是只有一萬塊,旁人嘲笑鐘羽的母親,身體殘,腦子也不靈活,太貪婪,把自己的前程也毀了——母親的學習也很好的,姥姥每次看到鐘羽的成績單時都會提起這件事,鐘羽遺傳了母親的腦子,姥姥為她高興,為自己的女兒痛苦。
鐘羽把母親看作一個教訓,母親的日記是一份保護的愛,她從中閱讀到她這樣一無所有的人的命運,因此警惕,謹慎,走得很是小心,不敢接受別人一點好意,好意背后就是代價,而太窮的人往往償付不起。
能夠被心安理得接受的愛都像野花一樣凋零,鐘羽不怕她們的愛,她也愛她們。
可她們都離她而去了。
鐘羽花了一段時間整理自己的生活,所有記錄的小票都派上了用場,平時節儉打工存下來的錢也派上了用場,除去那份湯明綺助理工作應得的工資之外,鐘羽還去翻看了湯明綺的服裝品牌官網,就按照那溢價嚴重的服裝標價記錄著她虧欠湯明綺的東西,列了長長一個表格,最后算完總價之后,即便是堅強的鐘羽也有精疲力竭之感——過去的幾年都白干了,應得的工資賠付了進去,獎學金也搭了進去,只剩下兩個月的緊巴巴的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