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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著略感疲憊、仿佛每一寸骨骼都浸透了倦意的身體剛踏進家門，玄關(guān)處感應(yīng)燈自動亮起，投下一小片溫暖卻孤寂的光暈。我甚至沒來得及彎腰換下腳上那雙折磨了我一整晚、卻也將我身姿襯托得無比挺拔優(yōu)雅的淡金色細(xì)高跟鞋，挎在肩上的那只小巧手包里，手機的鈴聲便突兀地、執(zhí)拗地響了起來。那聲音在驟然回歸的、近乎真空般的安靜里顯得格外刺耳，如同一把冰冷的小錘子敲打著我的神經(jīng)末梢。我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悄然升起。有些煩躁地從包里掏出手機，屏幕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刺眼，上面跳動著三個字——“江云翼”。我蹙了蹙眉，指尖劃過接聽鍵。

電話那頭瞬間涌來一片嘈雜的聲浪，震耳欲聾的勁爆音樂幾乎要撕裂聽筒，混雜著男人們鬼哭狼嚎般的歌聲、女人的嬌笑、酒杯碰撞的脆響，還有模糊不清的喧嘩人聲，共同構(gòu)成一幅活色生香又令人反感的夜場圖景。江云翼的聲音穿透這片混亂傳來，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酒意，舌頭似乎都有些打結(jié)，但語氣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習(xí)慣性的吩咐口吻：“小梅啊……我這邊……在金煌KTV，嗯……你，十一點半，準(zhǔn)時過來接我回去……對了，順便……”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順便帶一張那家KTV的充值卡過來……結(jié)賬用。記住了啊！”

沒等我回應(yīng)，甚至沒問我方不方便，電話就被干脆利落地掛斷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我耳邊空洞地回響。我握著尚存一絲他掌心溫度（或許是錯覺）的手機，站在原地，一股混雜著深深疲憊、被隨意使喚的厭煩以及無可奈何的燥意，如同沸騰的巖漿般直沖頭頂。我才剛從與朱敏瑩分別時那份帶著余溫的、屬于女性友誼的輕松與新奇感中抽離出來不久，身上似乎還殘留著商場香氛的甜膩、夜風(fēng)的微涼，以及跳舞后隱隱的、屬于運動的微熱。此刻，靈魂還未完全從那個閃爍著燈光和笑聲的世界歸位，身體卻又要被拖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煙酒與欲望的泥沼。為了這份工作，為了那份能讓我暫時安身立命的薪水，更為了那筆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巨額債務(wù)……我不得不從。我煩躁地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絲綢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我快速估算了一下時間。金煌KTV離這個公寓不算太遠(yuǎn)，打車過去大概二十分鐘。現(xiàn)在剛過十點，我十一點出發(fā)應(yīng)該剛好。疲憊如同潮水再次涌上，我連身上這件惹眼的、流轉(zhuǎn)著月華般光澤的金色真絲蝙蝠衫和那條如同第二層肌膚般包裹著我的酒紅色絲質(zhì)長裙都懶得、也沒力氣換下了。只是迫不及待地、帶著一絲解脫般踢掉了那雙讓我腳踝和腳掌都備受折磨卻也為今晚增添了無數(shù)風(fēng)姿的細(xì)高跟鞋。赤裸的雙足終于接觸到微涼的實木地板，那瞬間的沁涼讓我輕輕喟嘆一聲。我像一抹失去了支撐的紅色影子，赤著腳，踩過冰涼的地板，徑直走到床邊。

甚至沒有拉開被子，我只是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眠的稀薄光暈，定好十一點整的鬧鐘，然后將手機隨手扔在枕邊，便和衣直接仰面倒在了尚留有我早晨出門前噴灑的、淡淡柑橘調(diào)香水味的柔軟被褥上。絲綢裙擺與細(xì)膩床單摩擦，發(fā)出極其細(xì)微的、誘人的窸窣聲響。我閉上眼睛，世界瞬間被黑暗和寂靜包裹，但胃里因晚上那兩杯急酒而隱隱殘留的灼燒感，卻異常清晰地提醒著我今晚經(jīng)歷的一切。心里更是把江云翼翻來覆去、用盡我所知的詞匯臭罵了無數(shù)遍：“這個酒鬼！工作應(yīng)酬喝不夠，還要續(xù)攤！到底要灌多少黃湯才算完？有完沒完！”&emsp;然而，罵歸罵，困意還是如同無邊無際的黑色潮水，洶涌而來，幾乎瞬間就將我殘存的意識淹沒、吞噬。我感覺自己像一葉小舟，在疲憊的海洋里迅速沉淪。

感覺只是混沌中一個無比短暫、模糊的恍惚，或許只閉眼了幾分鐘，或許有一個世紀(jì)那么長，那設(shè)定好的、尖銳刺耳的鬧鈴聲便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厚重粘稠的睡意帷幔，如同警報般在耳邊炸響。我艱難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掀開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眼皮，大腦在最初的幾秒鐘里是一片徹底的白噪音般的空白，茫然地瞪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幾秒后，意識才像生銹的齒輪，嘎吱嘎吱地緩慢歸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事。一股強烈的、想要關(guān)掉鬧鐘繼續(xù)沉入黑暗的沖動幾乎將我淹沒，但理智（或者說，對薪水和債務(wù)的恐懼）如同一根細(xì)線，勉強拽住了我。

我極其不情愿地、用手臂支撐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體，絲綢裙擺再次與床單摩擦，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頭有些昏沉，像是被罩在一個隔音的玻璃罩里，看東西都帶著一層毛邊。臉上的妝肯定已經(jīng)有些斑駁，尤其是眼妝，但我連走到浴室鏡前檢查一下、稍微補點口紅的力氣和心思都沒有。我只是就著窗外朦朧的光，抬起手，用纖細(xì)的指尖隨意地、粗魯?shù)厥崂砹艘幌乱驗樘膳P而變得有些凌亂蓬松的長發(fā)，試圖讓它們看起來不至于太像鳥窩。然后，我彎下腰，忍著腳底接觸到冰涼地板的不適，重新套上那雙淡金色的一字扣高跟鞋。冰涼的皮革包裹住微熱的足部，熟悉的、帶著一絲痛楚的支撐感回歸。

我沒有開大燈，只是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瞥了一眼玄關(guān)處穿衣鏡中那個模糊的影子。鏡中的“我”，眼眶下因極度疲憊、睡眠不足和之前殘留的淚意而泛著淡淡的、惹人憐惜的青黑色陰影，與臉上依舊精致卻略顯殘敗的妝容形成一種頹唐、脆弱又莫名艷麗的矛盾反差，像一支在夜風(fēng)中搖曳、即將凋零卻依舊怒放的玫瑰。我對著那個陌生的、美麗的倒影無聲地嘆了口氣，抓起扔在玄關(guān)柜子上的小手包，又拉開抽屜，取出里面那張早就準(zhǔn)備好的、印著俗氣金色花紋的KTV充值卡，深吸一口屋內(nèi)尚且潔凈的空氣，再次推開家門，將自己投入已深濃如墨、涼意襲人的夜色之中。

這是我第一次，以“我”這個全新的、徹頭徹尾的女性身份，獨自一人，在接近子夜時分，來到這種燈紅酒綠、聲色犬馬的娛樂場所門前。出租車的尾燈在遠(yuǎn)處消失，我獨自站在金煌KTV那巨大而俗艷的霓虹招牌下，閃爍的、變幻不定的刺目光芒將我的臉龐和身體輪廓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置身于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邊緣。門口進出的人群絡(luò)繹不絕，大多是勾肩搭背、酒氣熏天的男人，其間點綴著一些衣著暴露、妝容濃艷、步履搖曳的年輕女子。一些男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隱晦地掃過我窈窕高挑的身段、身上那件在霓虹下愈發(fā)顯得奢華奪目的金色上衣，以及那條緊裹著臀部與長腿、在光影中泛著誘人絲光的酒紅色長裙。那些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評估、比較，甚至是一絲捕捉到獵物的、帶著酒氣和欲望的狩獵意味。

我的心猛地一緊，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后背和脖頸后的細(xì)小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微微豎立起來。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不安的顫栗感，從尾椎骨悄然爬升，迅速蔓延至全身。曾幾何時，作為男性的“他”，或許也曾用類似的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掠過夜色中獨行的、打扮入時的美麗女子，覺得那不過是一種無心的欣賞、男性本能的好奇，甚至是一種對“風(fēng)景”的禮貌注目。直到此刻，當(dāng)自己真真切切地、毫無防備地成為被凝視、被評估、被意淫的“客體”，那些目光所攜帶的赤裸裸的壓迫感、令人脊背發(fā)涼的不安全感，以及那若有若無、卻切實存在的潛在威脅感，才如此尖銳、如此真切、如此令人窒息地穿透我此刻看似華美卻脆弱無比的“外殼”，直達(dá)靈魂深處。一種遲來的、巨大的恐懼和后知后覺的“發(fā)怵”讓我?guī)缀跸胍D(zhuǎn)身逃離。我微微垂下濃密的、沾著夜露般濕氣的眼睫，避開那些令人不適的視線，將手包的帶子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柔軟的掌心。然后，我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快步穿過那些混雜著煙酒香水氣息的人群，沖進了那扇不斷開合、流淌著靡靡之音和暖昧光影的厚重玻璃門。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浪混雜著各種荒腔走板、聲嘶力竭的嘶吼，瞬間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將我吞沒、包裹。高分貝的鼓點直接敲打在心臟上，讓本就昏沉的頭腦更加嗡嗡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煙味、酒精揮發(fā)后的酸腐氣、廉價香水與汗味，以及某種更曖昧不清的、屬于身體與欲望的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與沉悶。一位穿著緊身黑色短裙、露出大片雪白胸脯和筆直長腿、妝容艷麗到有些俗氣的服務(wù)員美女，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甜膩卻空洞的微笑，扭動著腰肢走上前來。在我報出包廂號碼后，我眼神似有若無地在我身上那身與這里“職業(yè)女性”截然不同的穿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用嬌嗲的聲音指引方向。

我跟著我，穿過迷宮般鋪著暗紅色地毯、墻壁貼著反光金屬條的走廊，兩側(cè)厚重的包廂門不時開合，泄露出里面更加不堪入目的零碎片段和更喧囂的聲浪。很快，我找到了那個約定的、閃爍著幽藍(lán)燈光的包廂號碼。站在門前，我能感覺到里面?zhèn)鱽淼恼饎雍碗[約的嬉鬧。我深吸一口氣，卻只吸入了更多污濁的空氣，然后用力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似乎并不太好的包廂門。

一股更加灼熱、混濁、令人窒息的熱浪，裹挾著加倍的濃烈煙味、刺鼻酒氣、甜膩香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體液氣息，如同怪獸的吐息般撲面而來，讓我胃部一陣翻攪，險些當(dāng)場干嘔出來。我強忍著不適，定睛看向包廂內(nèi)的景象。

光線比走廊更加昏暗迷離，只有前方巨大液晶屏幕閃爍的、變幻不定的光影，和墻角幾盞旋轉(zhuǎn)的、散發(fā)著幽暗紅藍(lán)綠光芒的彩燈提供著照明，將所有人的臉和身體都切割成明明暗暗的怪異色塊。眼前的景象堪稱一幅活生生的、欲望橫流的浮世繪：寬大的U型沙發(fā)上，東倒西歪地躺著一大群男人，看衣著打扮，多是些腦滿腸肥的中年商務(wù)人士、或者渾身散發(fā)著暴發(fā)戶氣質(zhì)的小老板模樣，此刻個個醉態(tài)畢露，領(lǐng)帶歪斜，襯衫扣子解開，臉上泛著油光和酒醉的酡紅。而幾乎每個男人身上，都或坐或倚或半躺在至少一個穿著極其暴露、布料節(jié)省得令人咋舌、年輕貌美的“陪唱小姐”。嬌滴滴的勸酒聲、夸張的嬌笑聲、男人粗鄙的嬉鬧聲與鬼哭狼嚎、完全不在調(diào)上的歌聲混作一團，形成一種尖銳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噪音。桌上、地上密密麻麻堆滿了空的、半空的啤酒瓶、洋酒瓶、果盤殘骸、瓜子花生殼，一片狼藉，幾乎無處下腳。空氣污濁得仿佛能擰出油來。

我的目光如同受驚的小鹿，快速而緊張地掃過這片令人不適的“盛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然后，我注意到了歪在沙發(fā)最里面角落、似乎與這糜爛場面有些格格不入、正瞇著眼睛仿佛在小憩的江云翼。讓我微微松了口氣的是，他身邊的位置是空著的，沒有那些鶯鶯燕燕環(huán)繞。這讓我在厭惡中，竟生出一絲荒謬的“幸好”。

定了定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神，我小心翼翼地、如同踩在雷區(qū)般，踮起腳尖，避開地上滾動的酒瓶和黏膩的果皮殘骸，邁著被高跟鞋束縛卻依舊努力保持優(yōu)雅、實則無比緊繃的步伐，輕盈而盡量不引人注目地穿過這片混亂的、肉欲橫流的人群。酒紅色的裙擺掃過污濁的地面，讓我一陣心疼。終于，我走到了江云翼身邊的那個空位，沙發(fā)因我的重量而微微凹陷下去。我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推了推他穿著西裝外套、卻已皺巴巴的肩膀，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平穩(wěn)地低喚道：“江經(jīng)理？江經(jīng)理？我來了。”

就在這時，場上唯一還算“清醒”、至少還能站得穩(wěn)、正手持話筒，與一位穿著亮片吊帶裙的小姐深情對唱著一首土味情歌的土建工程師李景林，似乎用眼角余光瞥見了我的到來。但他只是略微頓了一下，歌聲卡了半拍，渾濁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仿佛在辨認(rèn)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穿著正經(jīng)卻異常漂亮的女人是誰，但隨即，他便又全情投入到他荒腔走板、自我陶醉的演唱，和與身邊小姐更加露骨的眉來眼去、身體摩擦中去了，根本沒空也沒心思理會我這個新進來的、顯得有些突兀的“不速之客”。包廂內(nèi)光線本就昏暗迷離，音樂震天響，其他的男人們更是徹底沉溺在各自用金錢購買的“溫柔鄉(xiāng)”里，或摟或抱，上下其手，丑態(tài)畢露，無人注意到門口悄然進來了一個與這里陪酒小姐氣質(zhì)迥異、卻同樣甚至更加美麗奪目的女子。

江云翼被我推搡著，不滿地咕噥了一聲，喉嚨里發(fā)出含糊的音節(jié)。他費力地眨了眨被酒精熏得布滿血絲、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渙散而迷茫的目光像是蒙著一層濃霧，好一會兒才努力地、艱難地聚焦，凝神看向近在咫尺的我的臉龐。屏幕變幻的光線恰好掠過我精致的側(cè)臉，照亮了我挺翹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色澤依然誘人的唇瓣。他像是辨認(rèn)了好一會兒，混沌一片的大腦才慢吞吞地、卡頓地反應(yīng)過來，舌頭都有些打結(jié)，吐字含糊不清：“哦……是，是小梅啊……你，你真的來了啊……”&emsp;語氣里帶著一種醉鬼特有的遲鈍和確認(rèn)。

因為包廂里的歌聲和噪音實在太過吵鬧，如同一個巨大的、轟鳴的金屬盒子，我不得不將身體更加傾向他，幾乎把嘴唇湊到他被酒氣熏熱的耳畔，才能用稍大的、確保他能聽清的聲音問道：“還要多久才能散場？這里……太吵了。”&emsp;溫?zé)岬臍庀奈铱谥泻舫觯瑠A著一絲淡淡的、與我身上香水不同的、屬于洗發(fā)水的清新花果香氣，拂過江云翼敏感的耳廓和脖頸皮膚。

江云翼動作遲緩得像個生了銹的機器人，他慢吞吞地、摸索著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手機，瞇著幾乎對不上焦的眼睛，湊到屏幕前瞅了半天，才勉強看清上面顯示的時間——離十一點半還有大約五分鐘。他又努力抬起頭，醉眼迷蒙地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烏煙瘴氣的景象，看到眾人顯然都已喝得七七八八，神志不清，該摸的該摟的“程序”似乎也進行得差不多了，便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示意還有五分鐘。但似乎又怕我沒理解清楚，或者醉意讓他表達(dá)欲過剩，他勾了勾那根食指，指尖幾乎碰到我的下巴，示意我再把臉湊過去些。

我皺了皺眉，心中不耐更甚，但看著他那醉醺醺的樣子，知道溝通困難，還是依言乖巧地將小巧的、輪廓優(yōu)美的耳朵再次湊近他唇邊。江云翼這才滿意地、幾乎是貼著我已經(jīng)開始發(fā)燙的、晶瑩如玉甚至能看到皮膚下細(xì)微青色血管的耳廓，帶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酒氣，一字一頓地說道：“還……有……五……分……鐘。”&emsp;話音落下，他并沒有立刻退開，反而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近在咫尺地看著我因不耐和周遭環(huán)境而微微蹙起的眉尖、抿得緊緊的、色澤如玫瑰花瓣般的紅唇，還有那近看更加細(xì)膩如最上等瓷器、仿佛吹彈可破的臉頰肌膚，以及那形狀精致可愛、耳垂圓潤的耳朵輪廓。酒精徹底沖垮了他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堤防。他喉結(jié)明顯地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混沌而直接的情欲，竟鬼使神差地、以快得讓我來不及反應(yīng)的速度，在我柔嫩細(xì)膩、帶著微涼的臉頰上，“啵”地一聲，結(jié)結(jié)實實地親了一口！那觸感溫?zé)帷駶櫍瑤е鴿鉂獾木茪猓袷且粋€油膩的印章。然后，他像是做了什么極其得意、惡作劇得逞般的事情，臉上露出一種傻乎乎的、甚至有些猥瑣的笑容，后仰著重地跌回沙發(fā)靠背里，還滿足地咂了咂嘴。

“媽的！江云翼你耍酒瘋！”&emsp;我心里頓時“轟”地一下，騰起一股灼熱的怒火，直沖天靈蓋。臉頰被親到的地方像被什么不潔的、令人厭惡的蟲子爬過，又濕又粘，瞬間泛起一片更深的紅暈，那是憤怒和羞恥混合的顏色。我又羞又惱，氣得渾身微微發(fā)抖，恨不得立刻找張濕巾狠狠擦上十遍，或者干脆給他一個耳光。但殘存的理智告訴我，跟一個醉得神志不清的混蛋講道理純粹是對牛彈琴，而且場合也不對。我只能強行壓下胸口翻騰的怒火，暗自咬緊后槽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分散那股強烈的屈辱感。然后，我悄悄在他旁邊挪開一點距離坐下，身體僵硬，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像在油鍋里煎熬，死死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歌詞，默默計算著時間，只盼著這噩夢般的五分鐘快點過去。

就在我度秒如年、內(nèi)心咒罵不停的時候，旁邊沙發(fā)上一個正把整張肥膩的臉埋在懷里小姐胸前低領(lǐng)衣襟里、仿佛在尋找氧氣的男人——赫然正是晚上才一起吃過飯的韓展！他似乎終于透夠了氣，或者是悶得受不了，猛地將頭拔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沾著不知道是汗水還是別的什么液體，油光發(fā)亮。他醉眼迷蒙地四處亂瞟，渾濁的目光一下子就鎖定了我這個生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下，他顯然沒認(rèn)出這就是晚上還同桌吃飯、給他敬過酒的行政我。酒精讓他大腦一片混沌，只當(dāng)是KTV的“媽咪”看江云翼落單可憐，后面又給補安排來的新“妹妹”，而且質(zhì)量似乎還格外高。

只見韓展醉醺醺地抬起一只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我，口齒不清地笑罵道，唾沫星子幾乎要飛過來：“操……這個，這個老板娘……之前還跟老子拍胸脯說……沒、沒人了！媽的……現(xiàn)在倒好……給江老弟你安排……安排一個這么靚的啊！”&emsp;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噴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酒氣，然后試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身體卻像不倒翁一樣左右搖擺，“看我等下……不，不叼死我！說話不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