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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拉開車門,彎腰,再次坐回了副駕駛的位置。車門關上,黑色的大G很快發動,引擎發出比來時似乎更沉悶的轟鳴,輪胎碾過水泥地面,調轉車頭,沒有絲毫停留,迅速駛離了這片空曠得令人心慌的場地,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盡頭,只留下輪胎揚起的細微塵埃,在陽光中緩緩飄散。
等那輛車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遠方,周圍重新恢復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稀疏樹梢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時,我才仿佛從一場極度壓抑、令人窒息的噩夢中驟然驚醒。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透了我后背單薄的針織衫,冰涼的布料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戰栗。我坐在駕駛座上,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悶得發慌,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肺葉仿佛無法擴張。心中充滿了劇烈的矛盾、翻騰的不安,以及一種被徹底冒犯和玷污的惡心感。那個被她丟棄的、消失在草叢里的白色紙團(或者別的什么),像一根帶著倒刺的毒刺,深深扎進了我的視線和腦海,不斷放大,灼燒著我的神經。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掉頭離開,忘記這一切,就當今天什么都沒看見。我和她已經離婚多年,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無論那生活在我看來是多么不堪或難以理解。我現在的身份更是尷尬無比,有什么資格和立場去窺探、評判?
可是,另一種近乎自虐的、偏執的、想要親眼確認真相的沖動,如同地獄里伸出的手,牢牢攫住了我,壓倒了一切理智的權衡。我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來證實或推翻我那可怕的猜想,來給心中那片翻騰的、污濁的疑云一個冰冷的、確切的形狀,哪怕那形狀會割傷我自己。
最終,那沖動贏了。
我推開車門,雙腿有些發軟,幾乎站立不穩,扶了一下車門框才站穩。午后的陽光依舊明亮得刺眼,毫無保留地炙烤著這片空曠的水泥地和旁邊的綠化帶,空氣里彌漫著干燥的塵土味和植物被曬焦的淡淡氣息。可我絲毫感覺不到暖意,只覺得渾身發冷,從骨頭縫里透出的寒意。
我一步步,腳步虛浮地走向那片綠化帶。腳下的砂石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青草混合著不知名野花的氣息,此刻聞起來卻帶著一股腥甜。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指尖冰涼。我走到那片草叢邊緣,蹲下身。膝蓋接觸地面,傳來堅硬粗糙的觸感。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翠綠茂密、夾雜著枯葉和垃圾的草叢中急切地、又帶著抗拒地搜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巨響,仿佛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很快,幾乎是毫不費力地,我看到了它。
那個被揉捏成一團、皺巴巴的白色紙巾,躺在幾片寬大的野草葉子下面,白色的紙巾在綠色的背景下,顯得異常突兀和骯臟。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仿佛連時間都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這個小小的、污穢的紙團。我折了一根旁邊掉落的、干枯的細小樹枝,屏住呼吸,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團紙,而是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我用樹枝的一端,顫抖著,輕輕地、帶著一種極度的厭惡與生理性的抗拒,小心翼翼地撥開了覆蓋在上面的草葉,然后用尖端,極其緩慢地、挑開了那個揉緊的紙團。
隨著紙巾松散開來,里面包裹的東西,毫無遮掩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熾烈明亮的陽光下——
一個使用過的、被混濁的、乳白色的體液浸染得不再透明的避孕套,像一條丑陋而疲軟的死蛇,帶著黏膩濕滑的質感,盤踞在幾片翠綠的草葉之間。它的前端被一個粗糙的結扎住,里面鼓脹的液體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作嘔的微光。邊緣還有一絲干涸的、可疑的痕跡。
它的存在是如此刺目,如此骯臟,像一個冰冷、尖銳、充滿嘲諷與羞辱意味的句號,毫不留情地、徹底地揭示了剛才那半小時密閉車廂內發生的、我內心深處最不愿意去面對和想象的、赤裸裸的“真相”。它甚至不屑于用任何遮掩或委婉,就這么直接、粗暴地攤開在我面前,嘲笑著我剛才所有殘留的、模糊的期待與復雜的感慨。
“嗡——”
一陣強烈的暈眩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猛地襲來,眼前瞬間發黑,無數金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亂竄。胃里翻江倒海,酸澀的液體涌上喉嚨,我猛地丟開那根樹枝,像是碰到了最毒的蛇蝎。踉蹌著向后跌退了一步,腳下一軟,險些摔倒,連忙伸手扶住了旁邊一根冰涼粗糙的、銹跡斑斑的路燈桿。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卻無法冷卻我臉上滾燙的羞恥和心頭冰寒的絕望。
那個小小的、骯臟的橡膠制品,像一記無聲卻狠戾到極致的耳光,帶著粘膩的腥氣,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扇在我的靈魂上。將我心中殘存的那點關于過往的模糊溫情、對她現狀的復雜感慨、甚至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潛藏極深的微妙期待……瞬間擊得粉碎,揚為齏粉。只剩下冰冷的、透徹骨髓的震驚,和一種沉入無邊黑暗深淵的、近乎麻木的、鈍痛般的失望。
我曾經與這個女人共度了最寶貴的青春年華,分享過最親密無間的身體與靈魂,雖然后來緣分耗盡,爭吵不斷,最終在疲憊與麻木中簽字離婚,至今已有四五年,早已是陌路人。但親眼目睹(或者說親手證實)這樣一幕,依然像一把生了厚重鐵銹的鈍刀,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上,不輕不重、卻又緩慢而持續地割了一下。不致命,沒有鮮血淋漓,卻彌漫開一種綿長而真實、帶著鐵銹腥味的鈍痛,悶悶地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我靠在冰涼粗糙的燈桿上,仰起頭,閉上了眼睛。熾烈的陽光透過眼皮,映出一片血紅的黑暗。自嘲的、苦澀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我的嘴角,那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
其實,我早該猜到了,不是嗎?何必自欺欺人。
一個離婚多年、風韻猶存、獨自帶著孩子打拼的漂亮女人,在這個物欲橫流、充滿了各種便捷誘惑與赤裸欲望的社會叢林里,就像黑夜中獨自搖曳的一點螢火,自然會吸引各種各樣、懷著不同目的與企圖的目光靠近,伸出攫取或“幫助”的手。堅守?談何容易。生活的重壓,深夜的孤獨,身體本能的渴求,他人看似“體貼”的關懷與實質性的幫助(比如那輛奔馳大G)……每一樣,都可能成為壓垮理智堤壩的稻草。我又有什么立場和資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苛責她呢?
況且,連我自己——這個剛剛經歷了天翻地覆的性別轉變、才做“女人”不過十幾天的、手忙腳亂的“新手”,不也已經在江云翼那混合著熟悉、占有欲和強烈生理吸引的攻勢下,在自己這具全新的、充滿了陌生而洶涌的感官體驗和激素影響的女性身體的本能反應中,數次徘徊在理智崩潰的邊緣,差點就……“失身”于他嗎?盡管我不斷用殘存的男性思維告誡自己要保持清醒、自制,甚至恐懼于可能帶來的后果,但我內心深處比誰都清楚,在這具鮮活、敏感、對某些觸碰和氣息會產生無法抑制的生理反應的女性軀體里,在面對江云翼那種充滿侵略性和熟悉感的男性氣息與觸摸時,那種屬于生物本能的吸引力與順從沖動,幾乎是難以用純粹意志去完全抗衡和否定的。我只是幸運(或者說暫時)地,被各種意外和顧慮阻攔了而已。
推己及人,我又憑什么,用怎樣一副面孔,去評判甚至鄙夷前妻的選擇與行為呢?我們都只是在這泥濘人世里,掙扎求存、渴望一點溫暖與慰藉的凡人罷了。她的方式或許直接、或許不堪,但那就是她的現實,她的生存策略,或許也是她暫時能找到的、為數不多的喘息方式。
我失魂落魄地開車回家,手腳冰涼,操作方向盤的動作都顯得僵硬機械。車窗外的街景、人流、霓虹,飛速倒退,色彩斑斕,卻無法進入我的眼簾,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我的腦海里,反復地、不受控制地回響著當年離婚時,最后一次相對平靜的交談中,前妻或許帶著賭氣、或許帶著最后一絲殘留的、連她自己都不確定的期待,對我說過的話:“說好了,你不找,我也不找。至少……在孩子真正長大成人之前。”
言猶在耳,音容宛在。
如今看來,卻像是一個早已被現實無情吹散、碎落一地的、蒼白可笑的笑話。或許當時,我們都曾天真地、或帶著某種幼稚的契約精神,試圖用這樣的話來為那段失敗的婚姻保留最后一點虛幻的體面,或者給彼此一個看似負責任的承諾。但時間、現實、孤獨、欲望……每一樣都是最強大的溶解劑。
我感覺心里最后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過去”的、或許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薄如塵的期待與牽連,也隨著下午陽光下那個骯臟的避孕套,徹底熄滅了,冷卻了,化為了灰燼。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深重的挫敗感、失落感和被冒犯的惡心感如潮水般退去之后,隨之慢慢浮上心頭的,竟也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虛脫的輕松。
仿佛一個背了許久的、早已不合身、卻因為習慣或某種執念而不肯放下的舊包袱,終于被現實用最粗暴、最不堪的方式,無情地扯落在地,摔得粉碎。也好,我想,嘴角那抹苦澀的笑意在無人看見的車廂里蔓延。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了斷。彼此真的都應該,也必須,徹徹底底地、毫無掛礙地,去迎接各自那已然面目全非、卻又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的、嶄新的人生了。過往那一頁,無論有多少不甘、遺憾、怨恨或未解的心結,無論曾有多少溫存或痛苦的記憶,到此,是真的可以,也必須,徹底翻篇了。連那一點點自欺欺人的念想,都被現實碾得粉碎,反而干凈了。
渾渾噩噩地,被巨大的情緒消耗掏空了心力,這一天又過去了。時間的流逝在麻木中失去了意義。
轉眼到了周六。連續幾日的秋雨終于放晴,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陽光明媚而不灼人,空氣清新,帶著涼意,正是一個適合全家出游的絕佳日子。我暫時將那些紛亂如麻、令人沮喪的心緒狠狠壓下,鎖進心底最深的角落。我決定履行對孩子們的承諾,帶他們去市里最大、設施最全的夢幻王國游樂場。孩子們的興奮與期待,是此刻唯一能照亮我內心陰霾的光。
一大早,兩個孩子就醒得比平時早得多,在床上興奮地打滾,催促著“姑姑快起床”。我的小女兒今天特意自己挑選了一件粉紅色、帶著精致白色蕾絲花邊和蝴蝶結裝飾的連衣裙,蓬松的裙擺像一朵盛開的花朵。頭上扎著兩個用彩色星星皮筋綁成的小丸子,跑動起來一顛一顛的,像兩只活潑雀躍的小兔子。她的小臉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如同熟透的蘋果,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閃爍著對即將到來的奇幻冒險的無盡好奇、渴望與純粹的快樂光芒,從起床起就緊緊牽著我的手,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姑姑,游樂場有沒有白雪公主的城堡?”“有沒有會飛的旋轉木馬?”“我可以吃棉花糖嗎?” 聲音甜糯清脆,充滿了童真的期待,仿佛擁有治愈一切傷痕的魔力。
我的兒子則顯得稍微“穩重”一些,他穿著印有卡通恐龍圖案的藍色T恤和深色運動短褲,腳上是一雙嶄新的、鞋底會發光的運動鞋,一副精力無限、隨時準備出發探險的小小男子漢模樣。他雖然努力想在“姑姑”面前表現得成熟懂事些,但那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的步伐、不停東張西望、對一切充滿好奇的眼神,以及時不時偷偷看向妹妹手中新玩具的躍躍欲試,早已徹底出賣了他內心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期待。屬于孩童的快樂,是如此簡單而具有感染力。
一進入五彩斑斕、如同童話世界般、空氣中飄蕩著歡快旋律和陣陣興奮尖叫與歡笑聲的游樂場,兩個孩子就像兩顆被投進糖果海洋的小石子,瞬間被巨大的快樂吞沒,眼睛都不夠用了。他們首先歡呼著,小手拉著我,奔向那排最華麗夢幻、燈光閃爍的旋轉木馬。小女兒踮著腳尖,在眾多造型各異的木馬中,仔細地、無比認真地挑選了一匹通體雪白、鬃毛雕刻得栩栩如生、背上還有一對展開小翅膀的“飛馬”,在梅羽的幫助下,有些笨拙卻興奮地爬上去,緊緊抓住金色的馬鞍桿,小臉上滿是鄭重其事,仿佛即將進行一場偉大的飛行。隨著叮叮咚咚、如同夢境般的音樂清脆響起,五彩的燈光開始旋轉,木馬開始上下起伏、緩緩轉動,她先是緊張地抿著小嘴,眼睛睜得大大的,小手抓得更緊,但很快,新奇與快樂征服了最初的害怕,她放松下來,咯咯的、銀鈴般清脆無邪的笑聲隨著木馬的旋轉灑了一路,在喧鬧的音樂中格外動聽。兒子則選中了一頭威風凜凜、有著金色鬃毛和鋒利牙齒的“雄獅”,他敏捷地跨坐上去,挺起小小的胸膛,努力模仿著騎士或馴獸師的模樣,隨著木馬的旋轉起伏,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興奮好奇,逐漸變成了帶著點小男子漢的自豪與神氣,眼睛亮晶晶的,映照著旋轉的彩燈。
接著,他們來到了色彩鮮艷如同彩虹、造型各異的兒童滑梯區。這里有筆直沖下的高速滑梯,有盤旋而下的螺旋滑梯,還有帶著波浪起伏和滾輪的趣味滑梯。小女兒面對那個高高矗立、需要爬好幾層樓梯的藍色螺旋滑梯,露出了些許膽怯,下意識地躲到了我腿后,只探出半個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偷看著其他小朋友尖叫著滑下,既向往又害怕。梅羽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伸出雙手輕輕握住她的小肩膀,柔聲鼓勵她,聲音像最輕柔的羽毛:“寶貝,試試看好嗎?你看那個穿黃色裙子的小姐姐玩得多開心。姑姑就在滑梯下面等著你,一定會穩穩地接住你,保護你,好不好?” 在我的耐心安撫和哥哥在一旁拍著胸脯“妹妹別怕,看我的!”的示范下,她終于鼓起了一點點勇氣,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抓住我的手指。我牽著她,一步步走上樓梯,她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終于到了滑梯口,她坐下來,小屁股挪到邊緣,閉著眼,小手緊緊抓住滑梯兩側的扶手,小臉繃得緊緊的。然后,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心一橫,小手一松——
“咻——”
她小小的身體順著光滑的管道迅速滑下,短暫的失重感讓她發出一聲小小的、短促的尖叫。但滑到底端,落入底部柔軟的彩色海綿墊子的瞬間,預期的撞擊并沒有發生,只有溫柔的包裹。她睜開眼睛,先是一愣,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隨即看到蹲在墊子旁、張開雙臂對著她微笑的我,她的小臉上立刻綻放出一個大大的、如釋重負的、仿佛完成了某項偉大挑戰的燦爛笑容,帶著無比的成就感。她一骨碌爬起來,興奮地撲進我懷里,摟著我的脖子喊道:“姑姑!好好玩!我還要玩!這次我不怕了!” 清脆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豪。而兒子早已像一只不知疲倦、活力無限的小猴子,在各個滑梯間興奮地穿梭,嘗試著筆直的、彎曲的、帶滾輪的各種款式,每一次從高處高速滑下,伴隨著風掠過耳邊的呼嘯和他暢快淋漓、毫無顧忌的大叫聲,都讓他盡情享受著速度與簡單挑戰帶來的最原始的快樂,小臉上汗津津的,笑容卻比陽光還要耀眼。
在專為幼童設置的、鋪著細膩干凈白沙的沙坑游戲區,兩個孩子又找到了新的樂趣。我給他們買了一套嶄新的、色彩鮮艷的塑料小鏟子、小桶和各種形狀的模具。小女兒立刻蹲下來,用粉色的小鏟子極其認真、一鏟一鏟地挖著沙子,堆成一個越來越高的錐形小山包,然后細心地將我們剛剛在來的路上撿到的幾顆彩色小石子和幾個小小的、白色的貝殼,小心翼翼地嵌在小山包的各個面上,裝飾她心目中的“公主夢幻城堡”,嘴里還念念有詞,編造著城堡里發生的故事。兒子則更有“工程”意識和“防御”觀念,他奮力在“城堡”周圍挖出一道深深的、蜿蜒的“護城河”,又將運來的濕沙子仔細拍實,堆成堅固的“城墻”,還在“城門口”用模具扣出了幾個沙堡形狀的“衛兵崗哨”。兩人偶爾會因為沙子的分配(“哥哥你挖走太多我的沙子了!”)或城堡的設計理念(“這里應該有個花園!”“不,這里應該放一個大炮!”)而發生小小的、奶聲奶氣的爭論,但很快又會因為共同的目標——建造世界上最棒的城堡——而迅速和解,合作無間。他們完全沉浸在他們共同構建的、充滿無限想象力與童趣的沙土王國里,小臉上、手上、甚至頭發梢都沾了亮晶晶的沙粒也毫不在意,只有全神貫注的投入和發自內心的快樂。
我沒有參與進去,只是靜靜地坐在沙坑旁不遠處的、一棵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下的長椅上,目光溫柔地追隨著這一幕。陽光透過層層迭迭、開始泛黃的梧桐樹葉縫隙,灑下無數斑駁跳躍的、金幣般的光點,落在孩子們沾著沙粒、卻無比歡快忙碌的小小身影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微涼的秋風拂過,帶來游樂場特有的、混合著遠處飄來的棉花糖甜膩香氣、爆米花的奶油味,以及身邊草木清新的氣息。耳邊是孩子們純真無邪、如同天籟般的咯咯笑聲、興奮的呼喊和偶爾的爭執聲,不遠處是其他家庭父母溫柔的叮囑和孩子興奮的尖叫,更遠處是大型游樂設施規律運轉的嗡嗡聲和人群隱約的喧嘩背景音。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充滿了鮮活生命力的、喧鬧而溫馨的生活交響曲。
看著兒女在我眼前無憂無慮、全心投入地玩耍,看著他們因為堆起一座沙堡、成功滑下一次滑梯、坐上一匹心儀的木馬這樣最簡單不過的快樂而閃閃發光的臉龐、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梅羽的心中那片被現實殘酷劃出、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仿佛被這溫暖到近乎神圣的畫面緩緩浸潤、撫平。一股深沉而寧靜的暖流,夾雜著些許酸楚的溫柔、嶄新的責任感,以及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母性本能與“姑姑”身份的守護欲,慢慢充盈了她的心房,驅散了殘留的陰霾,帶來了久違的、純粹的滿足、平和與一絲隱約的、對未來的希望。這一刻,暫時拋開了所有債務的陰影、身份的焦慮、過往的糾葛,僅僅作為“姑姑”,陪伴在兩個如此天真可愛的孩子身邊,分享他們最單純的快樂,守護他們無憂的童年,似乎也具有了某種深刻而撫慰人心的意義。這或許,也是我這場離奇變身后,命運給予的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貴的補償與饋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