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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她這個母親,其實并沒有什么交情,更談不上親昵,她們的母女情分,埋葬在了八歲那年她過生辰那日。
老婦人滿鬢銀發高高盤起,梳得一絲不茍。手上帶著的是佛家的十八菩提子,渾身檀香,盤腿端坐,翠微在一旁奉著茶。
裴安懿微微掃了一眼,自家女使上的茶盞子被人放在了一旁,李太后喝的,是自己從自己宮里帶出來的茶盞。
如此這般怕她下毒,又何故出這趟宮,裴安懿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一點可笑的荒唐感出來,嘴上卻是懶得譏諷,往梨木椅上一坐,隨意拿了一本詩經翻了起來。
一盞茶入肚,李太后潤了潤嗓子,開口道:“你這孩子,哀家三下庚帖,你不見。哀家只好親自來這一趟。”
裴安懿的眼睛沒有從書上挪動半寸。
早就習慣了裴安懿這般態度,李太后面上沒有露出半分不悅,頗有無奈道:“哀家知道你這孩子,一向不喜歡宮里那些擺弄權勢的東西,同多倫和親一事,哀家當初逼你,原是為你好,你遠嫁草原,以你的本事心性,出了宮過得未必不好。”
“留在宮里,你便永遠是李家的孩子。”李太后緩緩轉動著佛珠,“只可惜,你這孩子沒有抓住,生生搞砸了這機會。”
裴安懿的手指堪堪翻過一頁,她本不想說些什么,但這等話她聽著著實有些心煩,于是淡聲開口道:“你特意出宮一趟,來這里,到底要說什么?”
李太后同翠微遞了個眼色,翠微當即從袖子抽出一道擬好的折子出來。
“你這孩子到底……到底是哀家身上掉出來的一塊肉,哀家不可能不管你。”李太后干癟的手臂撫了撫鬢角,“你科舉改制,入主中書省,已然是走到了天下女子的最前頭。若是個男兒身,必有一番大作為。”
言及“男兒身”三個字,李太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有一瞬的放空……若是自己當年產下一個男嬰,之后再宮中磨著的日子會不會不會這般辛苦……沒有人知道。
“現在又想要建立起監察司,而制鹽一案,牽連甚廣,你查不出什么。”李太后遞了個眼色,翠微將折子往前一遞,“這折子哀家已經讓人擬好了,你雖查不出什么,也不用自己擔著這件事情,那個小校尉,推出去填了事算了。”
“哀家活了這么大半輩子,手頭上還是有點人能用,世家那邊你不必憂心,這件事要是你愿意就這么翻篇,你還是長安城內最尊貴的長公主。”
一席話下來,裴安懿的眼依舊沒有從手上的詩經中挪開半寸,正讀到詩經李的《柏舟》一篇,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裴安懿修長的指節輕輕劃過書扉,從始至終都沒有抬起過頭,待到一席話畢,她淡漠吩咐道:“來人,送客。”
李太后蒼老的臉上沒有露出半分不悅,裴安懿如此反應似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蒼老嘶啞緩聲道:“那小丫頭已經死了,你日后也不必再演戲了。”
聞此一言,裴安懿手中的動作一頓,抬眼。
“哀家知道你的后手是什么。”李太后輕輕叩著佛珠,“那日那小丫頭我看她生得水靈,武功也不低,各大世家足足派了十幾批各頂尖的殺手也沒一人回來的。不愧是你看上的人。”
“只不過,她就是能翻了天了,也只是一個人,昨日已經被箭手射殺了。”李太后語氣中頗為遺憾,似乎是在憐憫死了一只貓兒狗兒一般道,“這般機靈的小姑娘,就是蠢了點,碰了制鹽司的冊子,年紀輕輕的便自尋了思路。”
第64章 水窮處
第六十四章
桌上的茶都已經涼了,裴安懿手中的詩經停留在《柏舟》一頁,沒有動過。
枯坐一會兒,裴安懿覺著也沒有什么意思,想起來手腕上的傷口,記起來小花兒走時給了她一瓶自己慣用的生肌膏,自己今日還沒涂上,想罷直直起身,忽然覺得腳下一軟,一個不穩,推搡中打翻了一旁的茶盞。
屋外守著的女使聞聲想來收拾,她沒理會,撐著身子,扶著墻慢慢走了出去。
那瓶生肌膏,她記得自己是放在了閨房之中,床榻子邊上的小案上。
胸口處傳來細小的刺痛,裴安懿揉了揉,胡亂想著,看來平日里喝的藥得加大藥量了,怕是又會苦上三分,不知道等小花兒回來了能不能從她那里要來兩三顆葉子糖。
她記得小花兒素來喜歡吃這些甜的。
朦朦朧朧尋著記憶往小院兒走去,一路上的女使見她不對勁得很,也未敢上前去。
好不容易到了小院兒里,她推開門去,鼻中卻鉆入一股子水腥味兒來,她往回一望,天上竟淅淅瀝瀝下起來小雨,雨點打落在屋頂的青瓦上,滴滴答答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在哀叫哭嚎著奔喪,又像是大喇喇地呼人魂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