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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作為酒樓掌柜新上任的曾白玉得了林葳蕤的吩咐,匆匆出了門,恰好撞見正歸來的大帥,趕緊上前問好。
葉鴻鵠軍裝披風上還帶著雪,走路帶風,越過他的時候瞧了一眼他手里的東西,忽而站定:“請帖?”
曾白玉一五一十地說了,“這是林先生設計的請帖樣式,正要拿去印刷廠印制。”
開宴會的事情,林葳蕤自然提前跟葉鴻鵠說了,不過兩人從前便說定了酒樓的大小事務歸林葳蕤,葉鴻鵠一概不插手,宴會名單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自然不會一一解說,葉鴻鵠想起便問:“都請了哪些人?”
曾白玉回:“請了于左棠先生和他的一干好友,這幾位在新聞界比較有地位,且與林先生私交甚篤,到時候新聞報道就靠他們了。文藝界還請了章先生……戲劇大師元豐和原小嵐,張家和至于其他新派名流也在名單,吳家、留家和滕家這些老派世家也打算遞請帖……剩下的十張請帖,林先生說了,給一些人脈較廣的人家留一些,隨他們帶人。”
葉鴻鵠瞧了名單,沉吟一番后,吩咐他:“給我二十張請帖,我送人。”
曾白玉雖然好奇有哪些大人物能讓大帥出馬送請帖了,不過為難之下,還是委婉表示,得先請示了林先生。他這頭心里忐忑惶惶不安,就怕大帥發怒。然而他被大帥調派到林先生身邊的時候就被吩咐過,一切須先聽林先生的。一奴不伺二主這點他還是記得清楚的。所以也不敢越過了林先生,擅作主張,誰料大帥聽完卻是咧嘴笑了一笑,心情甚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錯。”
曾白玉一頭霧水,受寵若驚,不過好歹知道自己這是做對了,趕緊勤快辦事去。
孫炯堯研究著手上大帥府的人送來的請帖,孫夫人在旁邊縫東西,不過顯然她的手藝非常一般,縫的布料上針腳歪歪斜斜,像是正在爬的蜈蚣。
孫炯堯那日收到大帥府的臘八粥后就讓人大致查了下,不敢查深怕冒犯了大帥府,但是得到的消息也足夠他們這種人精分清形勢了。所以這張請帖他收下后,自然也是要去捧場的,不僅要去,而且還要帶上好禮。畢竟大帥那日也會在有鳳來居酒樓出現。
他瞧了一眼辛勤“縫補”的夫人,面上裝作不經意提了句:“五日后你收拾一番,同我去參加有鳳來居的宴會。”他說完,沒等人找借口又補充了一句:“估計那日大帥府送的臘八粥就是那酒樓的廚子做的。”
果不其然見到夫人一瞬間亮起來的雙眸,孫狐貍暗地里嘴角勾起。
與此同時,十幾位各自在軍政金融界響當當的奉天大佬們都收到同樣一封請帖,因為是大帥府送來的,無人敢輕視,都跟金蛋似的小心翼翼地捧著。私下問了同行和交好的,才知道有些人也收到了請帖,不過更多的是沒資格收到的。
于是收到請帖赴宴的人便變得地位超然起來,即使是原本有行程的也趕緊全推了,開始預備好禮。其他沒有收到請帖但打聽到了風聲的人也開始四下里找人要請帖。
別說,還真有很多個收到請帖后,見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酒樓發來的宴會,又沒有認出送來的人是大帥曾經的手下而不屑去的。這下子見著那些平日里面都見不到的大人物來詢問,趕緊就給雙手奉上去了,完了還樂滋滋地覺得自己做了一筆絕佳的買賣。等到后來見到報紙上報道的那些出席宴會的大人物,才后悔得腸子都青了。
直隸曹府。
曹坤乾沒骨頭似的癱在沙發上,腳依舊架在桌上,往嘴里丟花生米。
“雀兒,這宴會有意思啊,咱要不也去湊湊熱鬧,我可是嘴饞有鳳來居的東西很久了。要不是怕得罪了葉志之的小情人,我都想去挖墻腳了。”
送上廚子后,曹坤乾跟帥府的人搭上了橋,暗中有幾筆買賣,往后便一直都有關注奉天的消息。知道林老板不知怎的,竟然住到了大帥府小紅樓后便一直嘴上開玩笑說是葉志之金屋藏嬌。
這次有鳳來居的分店開張宴請各屆名流的事自然也是得到了一手消息,還查到大帥府私下里發了請帖這等隱秘事,雖然奉天府也沒刻意隱瞞,但不得不說這曹坤乾所圖非小,野心勃勃。
沈清雀皺眉,“我們同葉大帥的關系并不緊密,又離得遠,因而這次也沒有收到請帖,大帥要如何赴宴?”
曹坤乾繼續沒個正形,“咱們可是有鳳來居的老客戶了,拿著請帖怎么就不能去赴宴了。”
沈清雀白了他一眼,“大帥從哪搜羅到的請帖?”
曹坤乾笑嘻嘻地攬著沈清雀的肩膀,故意往他耳朵里吹氣,“底下人拿到的,得虧我眼疾手快,雀兒反正也沒事就跟我北上一起去吃頓好的唄。”
沈清雀原本是曹坤乾安插在都督府的人,近半年來,河南剿匪忙,直隸也不太平,曹坤乾是大總統派系的,直隸都督府也是,雖然職權有所重合,但曹坤乾勢弱,原本一直以來是曹府跟隨都督府。直到因為得了奉天的助力,曹坤乾越發得大總統看重,隱隱威脅到了都督府,沈清雀兩頭不能都討好,自然是卸任回了曹坤乾身邊。
沈清雀被他這動作吹得耳朵發癢,半邊身子都軟了。不過他心知這個男人的秉性,早已摸索出治曹坤乾的一套法子,此刻他便也故意傾身,朝曹大帥吐氣如蘭,幽幽道:“那我就跟著大帥吃香的喝辣的。”說完,趁人失神,推開他坐到了離他遠遠的另一沙發上。
對付這種老流氓,你必須比他還流氓。不過,流氓過后,必須離他三尺遠。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還可以怎樣更流氓。
沈清雀最后留下一句就回了自個窩:“那位林先生雖然瞧著不顯山露水,除了留洋五年外無半分特殊之處,但是必定跟葉大帥私交甚篤,據說常住小紅樓,至今未搬出來。或許要徹底搭上葉大帥,可以從他入手。”
曹錕乾舌頭抵著上顎,露出痞氣十足的笑。亂世之中,他所圖的是自立山頭,而非一直屈居人下,為人刀柄。
第61章 癸丑年立春·留稚拙
奉天留家客廳里, 留老先生正和一位客人交談。奇怪的是,留老先生貴為前清遺老,進士出身, 又是學識大儒, 聲望威重, 眼前客人面相祥和, 卻只是中年模樣, 但是言語間可見,留老先生對此人態度恭敬。
“天師,您既已決定要歸隱修道,歸之(留老先生表字)不敢阻攔,只有一點,天師若是走了, 我那小囡的身體可如何是好?”
被喚作天師的中年人示意他稍安,“我既與你有因果,自然是要治好貴孫女的身體方才離開, 我今日與你說, 便是昨夜推演出了稚拙病愈的機緣。”
留老先生追問:“天師請講, 老夫必定照辦。”
“此機緣在這一‘鳳’字,且只在昨日出現, 想想你昨日做了何事?見了何人?”
留老先生回想了一番,由于年后訪客過多, 昨日自己關門閉客, 專研經書, 末了教訓了幾個偷懶耍滑不好好上進的子孫輩而已,實在想不起哪件事同“鳳”字有關。
兩人正說著,前庭走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哪怕正值寒冬時節,她的到來也仿若一陣和風,帶來人間四月天的全部美好,正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少女梳著愛絲頭,前頭一抹齊劉海,鬢云蓬松,穿著一身淺紫團花襖裙,外套著白色絨毛坎肩,腳下是舶來的帶跟小皮鞋,這樣的女子,無一處不精致。站在屋檐下,仿若洗盡了繁華氣。清雅如蘭,人艷如花。
見著最親的自家小孫女來了,留老先生笑著招呼,“這天冷著呢,囡囡怎么不在房里待著?小心著涼了。”
留稚拙笑著將手里的茶和點心端給二位長輩,“我給祖父和天師送點暖飲。再說了,老是待在房里埋頭苦讀,書讀得再多,不出來看看世界,豈不猶如坐井觀天之蛙。”
留老先生最喜乖孫伶牙俐齒,辯駁人都是有理有據,但是在天師面前還是要假意笑罵幾句的。天師但笑不語,末了才緩緩斷言:“此女當有大才。”
留老先生原本還口頭謙虛著,然而天師這句卻如同驚雷一般響在耳邊,老先生激動地追問:“天師此話當真?”
那位天師卻是肅然,抬頭指天,“祖師在上,弟子從不妄言。”
留老先生自然是欣喜連連,萬分感激。一個時辰之內被人告知,最喜愛的孫女從娘胎里帶出來的痼疾有治愈的方法,又得知孫女此后前途無量,量誰都不能淡然。若是別人這么說,或許老先生還會當做是恭維奉承或溢美之語,當不得真,但是眼前這位天師說出來的話,卻是字字得當真!
這位天師姓張,自稱乃張祖師的第二十三代弟子,道號為道一,前些年機緣巧合下留老先生于道一天師有恩。天師顯露了真本事后,便被奉為留家貴賓在留家住下。留家有一女,名喚稚拙,聰明伶俐,容貌絕佳,得全府上下之人喜愛,可惜娘胎里帶來了體弱的毛病,多少好藥都沒能治好,之前還有道士斷言活不過二十芳華。這可急壞了留家人。
留家多男娃,哪一代有個女娃娃都是被眾人捧著呵護著。況且留稚拙肖似留老爺子已逝愛妻,性情投緣,更是老先生的心頭肉,便請求天師為孫女吊命。幾年來倒也安穩了些時日。
今日道一天師卻找到老先生提起辭別之事。天師修道,如今正值天地浩劫前夕,修道之人不得干涉,但又無法眼睜睜眼見萬物生靈涂炭,最好的選擇便是歸隱潛心修行,免得被大道誤傷。
留老先生記不起昨日之事,見孫女在這便問了:“囡囡,昨日你我可曾見過任何與‘鳳’字有關的人或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