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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它毫無用處是因為還沒找到用處罷了。”
費恩顯然也意識到了林葳蕤此刻提起這件事情的意圖,“你是說’雙對氯苯基三氯乙烷‘對蟲害有作用?”他很謹慎地沒有說出滅蟲二字。
林葳蕤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能在實驗室還原他的合成實驗嗎?”
“可以試一試。”費恩思考了片刻。因為特殊的人格,他并沒有加入任何研究機構(gòu)。此前研究聚乙烯的時候,也只是作為編外人員,臨時和葉鴻鵠手下的人一起合作而已。
“聽說滕文祺屢次聘請你成為他們家的化工廠研究教授?待遇每月一千大洋動心嗎?”
“我拒絕了。”費恩此人仿佛毫無人類的情感,他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哪怕是他最有成就的化學(xué)領(lǐng)域,也沒有多大的執(zhí)著。因此面對滕文祺的高薪和社會聲望的誘惑,也絲毫不為所動。即使是林葳蕤要說服他幫忙研究,也必須有讓他感興趣的東西。
“研究成功,除蟲劑收益分你一層。”
“沒興……”
“順便幫你解決酈小姐的問題。”
話音剛落,毫無起伏的聲音傳來:“成交。”
林葳蕤又道:“你的時間不多,千金茶要開業(yè)了。我可不想到時候店都開起來了,合伙人不知跑哪去了。”
費恩:“你找個有本事的人先替著照顧,等生意入了正軌再讓他接手。”
兩人談妥,由林葳蕤牽橋搭線,約定費恩正式加入大帥府名下的奉天研究所,之后他連聲再見都沒說就走了。
另一頭,柳九和詹叔白走了過來,兩人齊齊朝林葳蕤打了招呼:“大少。”他們身后還跟著一些來自周遭城鎮(zhèn)的村長或是負責人。此刻見到這么年輕的林東家,還有些訝異。
他們來之前早就在一些人的口中得知了這位東家的厲害本事。人家不僅是留洋的博士,發(fā)明了好用的機子,地里的莊稼還是人家改良的新品種哩,這些暫且不說,在他們小老百姓眼里,那可是大帥都搭得上的頂天的人吶。
都是口耳相傳,他們這群人都沒真正見過遠近聞名的林大少,如今走近了才知道,嚯!這年輕人長得真是跟謫仙人似的,身上穿的和通身的氣勢就像是舊時候老爺貴族家才能培養(yǎng)出來的公子哥。讓他們這群地里刨食的莊稼漢在他跟前都十分局促。這林東家臉白的,跟擦了粉似的,很難想象,這樣金貴的人竟然還會跟農(nóng)田事務(wù)搭上邊。
詹叔白原本是襄城林家煙草行的管事,從林葳蕤和二叔分家之后,煙草行便歸林葳蕤所有。因著林四叔的關(guān)系,國外的一些機床也能弄到一些,此后便慢慢成了林葳蕤搗鼓一些小型農(nóng)機的地方,在去年正式改名華興農(nóng)機廠,在河南省內(nèi)小有名氣。上一年甚至還跟奉天這邊簽了一筆大訂單,直到開了春才交完貨,正好趕得上春播。
“這些便是想要簽租借農(nóng)機合同的各村代表嗎?”
詹叔白點了點頭,原本周遭的農(nóng)人雖然見識到了農(nóng)機工作的高效率,但因為要花錢,個別見識淺、傳統(tǒng)迷信的人還懼怕農(nóng)機工作時轟隆隆還冒灰煙的場景。后來還是農(nóng)業(yè)局的管事人下鄉(xiāng)跟村鎮(zhèn)負責人溝通,表示上頭會發(fā)放一定補貼的情況下才才有人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開春之后只有兩個村子租借了華興廠子的插秧機,插下去的秧苗整齊,行距得當。過了兩個月,見這兩個村子地里的莊稼確實長得比別人好,死苗的幾率還比別人低之后,原本那些觀望的村子立馬就蜂擁而至了。
詹叔白向大少介紹了最前頭的一位老者,“大少,這是臨江村的村長,這次就是他組織大家伙一起來租農(nóng)機的。”
下一刻,林葳蕤便朝他伸出手,“老先生幸會。”
臨江村村長被他這舉動弄得誠惶誠恐,他這輩子見的最大一個大人物還是前幾天農(nóng)事局下來的一個老爺(干事),甫一見到林葳蕤這么個金貴老爺要同他握手,緊張地搓了搓手,確保手上沒有泥土,才敢握上去。其他人紛紛投以羨慕的眼光。
“大少爺您折煞老朽了,還要感謝您愿意低價租用農(nóng)機給我們呢!”是的,華興廠農(nóng)機的租借費用非常低,這也是這些農(nóng)人舍得花錢的原因。林葳蕤也不是做慈善生意,他只是不缺錢,加上走的是細水長流的路線罷了。但這足以讓這群見慣了洋商人抬高價格牟巨利的老實人們感激不已了。
這林大少爺真是菩薩心腸又平易近人吶。這是所有農(nóng)人們心中一致的想法。
詹叔白:???你們對平易近人有什么誤解?
第83章 癸丑年谷雨·舊時雨
天氣漸漸熱起來, 又到了做酸梅湯的季節(jié)。有鳳來居的桂花酸梅湯在襄城向來是老少婦女最愛的飲品。
今年的酸梅不是林葳蕤自己動手釀的,而是徒侄們代勞,熬了一大鍋,濃稠的酸梅汁放進密封的壇子里,放冰窖里可以放半月余不壞。最正宗的喝法是半點水不添加,還能嘗到烏梅綿軟的口感, 酸甜可口。不過有些人嫌太齁了, 加一些冰塊或冰水更適合自己的口感。
林葳蕤貪涼怕熱, 喝桂花酸梅汁必然要加冰塊。
白河里冬天里鑿的冰放地窖里藏到了五月依舊不化,取一大塊冰放在特質(zhì)的鐵桶中, 外桶放上干凈的泉水,泉水中加了些許靈潭水,白河冰塊融化吸熱, 不一會兒就將外桶的水給凍成了冰,切成小冰塊就可以備用了。這是還沒有冰箱以前人們需要冰塊的做法。
此刻在后廚里,刀剁到粘板的聲音絡(luò)繹不絕, 節(jié)奏感十足,只有林葳蕤一人坐在椅子上, 手里拿著一杯酸梅汁, 悠閑自在,對比其余人, 則皆緊張地注意手下的功夫。
這是對之前招的一批幫廚們的考核。幫廚此前只干切菜、配菜的活兒, 沒有權(quán)利和機會學(xué)習有鳳來居的廚藝。今日的考核便是對他們能否跟隨大寶他們一起學(xué)習廚藝的一場考試。
像蓑衣黃瓜這種小伎倆有鳳來居的廚師是看不上的, 因此他們現(xiàn)在正在切的便是香菇絲、冬筍絲、火腿絲、雞絲和青菜葉絲, 標準是每一根絲都細如毫發(fā),大小一致。單單大小一致就夠難得了,更別說細如毫發(fā)這條了。
果然這第一局就刷下去很多人,最后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下一場考核是豆腐絲,沒錯,是把一塊嫩生生的白豆腐切成頭發(fā)絲。之前考核開始前,是大寶做的示范,林葳蕤此刻便問他:“要不要試一試盲眼切?”
大寶知道大少這是要給自己立威,便毫不猶豫地點了頭。四四方方的一塊豆腐,刀先沾水,先切片,再用刀背輕輕抹開推勻切絲,這個過程,大寶一直閉著眼,他手里的刀此刻不在手上,而是在心里,每一聲不間斷的刀聲,都是一次完美的心手配合,心物合一。切好的豆腐絲散開在水里,云霧般縹緲靈動的身姿仿若最上等的山水墨畫。
見大師兄閉眼切,就連小寶都有些驚異了,他眼露崇拜:“大師兄的刀工又精進了!”
明珠在前,接下來的幾個人考核便更添了幾分緊張。有些人甚至切壞了好幾塊豆腐。不過,林葳蕤看過之后,還是點頭同意留下了五個人。最后的點火上鍋更像是一種收人的儀式性程序,各自將前邊切好的六絲,有些做煮熟處理,最后加入燒沸的雞清湯蕩一蕩,什錦豆腐羹就出爐了,它有另外一個更有名的名字——文思豆腐。這些人都是大寶這幾個師兄來帶人,壓根就不會勞煩到林葳蕤。
這一晃就到了飯點,酒店的人齊齊散開了去回到各自崗位。林葳蕤看著外頭的大太陽,剛才又灌了一杯酸梅汁,實在是吃不下什么大魚大肉。他干脆做起了牛肉丸。隔了會有人進來請示他:“大少,大帥派人來說,等會派車接您去營里吃午飯。”
林葳蕤手里還摔打著牛肉丸子,聞言便將那牛肉丸子當做葉鴻鵠來摔。
“回他,天熱不去。”想都知道葉鴻鵠待的地方肯定是在毫無遮攔的郊外。
通報的人實在是對大少爺這怕熱的本事給折服了,現(xiàn)在才五月份,外頭頂多走急了出點汗的熱度,連小嬰兒都不怕曬,大少爺卻是好似脫了水的魚,不愿動彈半分,懶散得連罵人都少了。
不過話還是要帶到的,他繼續(xù)傳達:“大帥說那邊兵哥們撈魚的時候撈著了幾尾罕見的鬼面魚,大少不去瞧瞧嗎?”
林葳蕤眼神飄忽了一下,鬼面魚也就是鮟鱇魚,這種魚數(shù)量少,且一般生活在深海里,等到現(xiàn)代已經(jīng)被捕殺地快絕種了,就連他都沒烹飪過這種據(jù)說異常鮮美被稱為“海中鵝肝”的食材。
鍋里的水開了,冒出騰騰的霧氣,林葳蕤用手一擠,一挖,一丟,三個動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半分間斷,很快,披著灰黑衣裳的牛肉丸兒們便爭相恐后跳進了沸水里,在水底歡歡喜喜地泡完了澡,慢悠悠地浮上水面開始蒸桑拿,泡澡的功效十分明顯,它們比之前胖了一圈,皮膚表面還增添了一些會呼吸的細微小孔和紋理作為獨一無二的裝飾。
河粉,潮汕地區(qū)稱粿條,是一種用稻米磨粉調(diào)成糊糊狀蒸出來切成的純白色寬面條狀。統(tǒng)稱是河粉,但是粿條要比普通的河粉厚一些,片狀也更為寬一些。一捆粿條下鍋在豬骨沸湯里煮十秒,即可撈起來放在浪紋藍釉海碗里,再舀入一顛勺另一鍋干凈的豬骨清湯,和必不可少的牛肉丸,末了點綴上幾根燙過的青菜。
這是林葳蕤就讀高中時學(xué)校食堂的做法,許多年后,哪怕穿越時空,他依然記得那個味道。有厚度的河粉嘗起來帶點嚼勁,在滾湯里染上了豬骨湯的味道因此不再索然無味,咬下去內(nèi)里帶點紅、會流油的牛肉丸,就連清淡的豬骨湯都好喝到令人心底發(fā)暖。畢業(yè)后他只回過一次那里,參加完飯店主廚的葬禮,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坐在簡陋的鐵凳上,吃完了一碗。這也是他最后一次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林葳蕤將做好的午飯打包好,又拿了幾個配菜,才對旁邊站著一直不敢說話的傳訊兵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