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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2年的年底,他們都已經畢業了,一邊實習,一邊備考律師執照,特別辛苦,她只拿了小所的offer,但聽說何川已經簽了大名鼎鼎的l&z的tc,她羨慕之余,又覺得心服口服,他那種努力水平屬實不是自己能比得上的。那段時間,他們明明就該專心實習與考試就好,律所的津貼已經足夠日用,可不知道為什么,何川突然像瘋了一樣拼命的四處打工,廢寢忘食,不眠不休,搞得周圍人都知道了他急需錢。
留學生的圈子很小,有人出于嫉妒,一直瞧不上何川,趁這個機會慫恿了關系好的一個富家子弟,聯合整他。何川幾乎不混圈子,只是參加過那么幾次聚會,但眾所周知他做飯很好吃,每次下廚的菜品都是最受歡迎的。他們故意給他錢,讓他去家里幫廚,期間極盡刁難羞辱,逼他喝酒,把他喝到胃出血進醫院,他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怨言,從醫院出來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對方面前讓其兌現賬單。
紀敏知道這件事后氣個半死,一方面氣那些人行為的過分,另一方面也氣何川怎么會是這種為了錢連命都不要的人,她跑去他打工的唐人街中餐館質問他。那天倫敦下著大雪,圣誕節前夕的商鋪特別特別忙,何川病還沒好,發著高燒在餐廳的后門搬貨,對她的質問充耳不聞,被逼得狠了,他只睜著布滿血絲的通紅雙眼,一字一頓對她說:
“你不懂,我不能失去她。像你這樣的家庭這樣的人生,永遠不會明白,錢是多么重要。”
紀敏確實家境優渥,但她自認為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靠著自己的能力,最討厭別人拿這點攻擊她,氣急之下,她狠狠推了何川一把。
他高她矮,他是男人她是女人,推這一下再用力又能怎樣,可偏偏那個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直接摔倒在一堆外賣盒子里,暈死了過去。英國的救護車就是個笑話,紀敏和餐館里另一個黑人服務員小哥費了
天大的力氣才把何川送到了醫院,一頓急救,輸液,折騰到半夜,他的情況終于勉強穩定了下來,醫生說因為他切除過脾臟,免疫系統本來就差,再這樣糟蹋自己身體,什么時候猝死的都不知道。
那之后何川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紀敏松了一口氣。沒想到他連燒還沒退,醒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滿世界找手機要給女朋友打電話,他說,他答應過她,世界末日那天,他們要一起過。
紀敏扶額長嘆:“當時我聽到這話時,腦子都麻了,沒想到他居然也是信這些東西的人,這......這也太腦殘了吧!”
“是嘛?”林夏垂眸輕輕一笑,澀然道,“可是那個時候,偏偏有那么多人發自內心相信著。”
當年林夏與何川分開固然有方方面面的原因,但這件事絕對是林夏心中一直以來都愈合不了的一道疤。
那段時間,正是林海生去世后,兩家鬧得最兇的時候,趙倩怡每天都給林夏打電話歇斯底里的審犯人一樣訊問她和何川的關系,連林學東也有所質疑,人在巨大的壓力下真的會做出很多瘋狂的舉動,他們兩個逼林夏發誓絕不去英國留學,絕不和何萍母子兩個人有一絲一毫的牽連,否則就要親自來北京找她。
林夏內心的不安與惶恐到達了極致,特別特別渴望遠在英國的何川能給她安慰,讓她安心。她體諒他忙,不敢多做打擾,但是千叮嚀萬囑咐,世界末日那天,他們一定要打電話,究竟有多相信瑪雅人的預言也不好說,只是想跟自己打個賭,如果這一天他可以赴約,那么眼下無論多大的磨難,他們都可以順利度過,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叫用隨機可能預測未來事件強迫癥,把一切結果交給了老天爺。
2012年,真的仿佛是分水嶺,在那之前,是互聯網青澀蒙昧時代,各種謠言緋聞甚囂塵上,一代人發自內心相信著12月21日之后太陽不再升起,人類從此滅亡。新聞里盡是多年后看來匪夷所思的報道,有人恐懼自殺,有人散盡家財,有人上街游行,有明星趁機公布戀情,還有某地一男子攜妻子與情人團聚,“一家三口”共同等待滅亡。
那天美院舉辦了“末日舞會”,大家嘻嘻哈哈的說要狂歡到地球的最后一秒,林夏被舍友拉著過去,卻根本沒心情玩,從頭到尾只坐在角落里,死死捏著手機,捏到手心淌汗,生怕錯過了消息。
可無論她給他打了多少電話,發了多少msn,都如石沉大海一般,無聲無息。
那一天,她一直在操場上徘徊,等到午夜,等到凌晨,等到舞會曲終人散,等到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所謂末日預言終究如同千禧年一般又是一場笑話,她的心就像清晨草坪上的露水一樣,濕濕的,冷冷的,凍不成冰,只是一層微霜。
直到當天晚上,何川才打電話過來,他拼命道歉,拼命解釋,自己只是在打工的時候摔壞了手機。林夏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怪他,她只是心灰意冷的說,哦,這樣啊,沒關系,反正世界也沒有真的毀滅,昨天打不打電話,已經不重要了。
可那個時候,她怎么知道他經歷了那么多艱苦,那么多磨難,恨不得是九死一生才來赴這場末日之約,成全她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少女心事。可他不說,他從來不說自己的任何苦任何難,她愛他這點,也恨他這點。
沉浸在往事之中,林夏已然失神,是紀敏的聲音再次把她拉回了現實:
“那天之后,不知道為什么,我對他的喜歡就煙消云散了,他和我想的不一樣,我們是兩種人,不合適,也許從頭到尾我只是喜歡著自己想象中的那個何川吧。后來我熬了兩年,沒通過lpc,索性就回國了,和他再沒聯系,去上海進了歐文,一直到現在。沒想到今年他竟然也回國了,還成了歐文深圳的合伙人,這次出差本來不需要我來,但我還是過來了,一方面想和他這個老同學敘敘舊,另一方面也想見見傳說中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