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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談廣來聽到了,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對方爸媽就把小孩兒一頓死打,提到她家來道歉,之后就再也沒人這么罵她了。
在這個沒有秘密的小鎮(zhèn),談聲是大家唯一的秘密。
談聲抬起頭,漫天星光簇擁著一彎月亮。
“你說,都這樣了,我要再拆穿了,他們得多沒勁啊。”
陳彥舟剛止住的淚水,又滾下來。
“哎呀,怎么又哭?”談聲有點無奈,又去拍他的眼淚,“是我在分享傷心秘密誒,你干嘛老是哭啊?”
“我,我,”陳彥舟上氣接不來下氣,“我就覺得你很招人......心疼。”
他幾乎不能想象,那么小的她是怎樣消化掉一切的。
當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心里卻會默默懷疑掙扎。
那些無數(shù)個要求自己懂事的、不要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瞬間,又何嘗不是這傷痕的后遺癥呢?
“大哥,你不要這么天真好不好?”談聲輕輕扇他的臉頰,“別人就算了,你以為我爸媽真看不出來嗎?他們只是當不知道而已。”
很多事說太明白反而會傷害彼此。
徐貝貝、徐美玲、談廣來私底下他們興許已經商討過很多次,要如何裝作不知道她的難過,如何讓她振作,如何不著痕跡地開導她。
可事情一旦露餡,再精密也都全是破綻了。
“我爸媽不是因為生不出小孩才要我的,是因為已經有了我,才決定再也不生小孩的。”談聲認真地說。
“他們很愛你。”陳彥舟說。
“是的。”談聲心中酸澀一晃而過。
她從未懷疑過她們的愛,卻依舊有些笨拙,明知道不可能再被拋棄,卻忍不住害怕被拋棄。擔心自己做得不夠,所以希望做得更好。
而更好比最好難,“更”是沒有盡頭的。
談聲靜默不語,陳彥舟說:“也許你不是被拋棄的呢?也許你是,是被騙走的,以前那么多拐子,你——”
“有一天。”她打斷他,聲音很輕,“我姐帶我去玩兒,路過一家的時候,她站著不走了,讓我看,讓我使勁兒看。我就明白了。”
那家人距離談聲奶奶家還不到二十米。
“我爸跟家里人關系很不好的,跟我媽結婚后,更是直接斷了來往。后來他們回去過一次,我姐說,還好他們回去過那一次。”
那是一個會吃姑娘的地方。
最離譜的一年,村里死了六個女嬰。有的是掉水里淹死了,有的是凍死了,有的是忽然就消失了......大家都傳,這是姑娘犯了鬼神的沖,誰家的都活不下來,所以最好只生小子,有面兒。
如果沒有徐美玲跟談廣來,談聲也會成為那些女孩兒中的一個。
陳彥舟感pm覺特別難受,既難受談聲的過往,也難受那些傳言中“犯沖”的女孩兒。
他又一次想起談聲說的話:他出生就贏了。
原來他贏的不是家庭,而是性別。
談聲語氣淡下來幾分:“血緣沒什么重要的。我永遠不會去找我的親生父母的,我不在乎。丟掉我,是他們的損失,不是我的。我現(xiàn)在是我們縣最有出息的小孩,我爸媽走出去都很有面子的。”
陳彥舟糾正她:“何止,是全省......不,是全世界。”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是全世界最有出息的小孩兒。”
“那你也太夸張了。我這個人還是很實事求是的。”
陳彥舟笑了,臉上掛著亂七八糟的淚痕,看起來有點滑稽。
于是談聲也笑了。
她以為自己說出這些會痛苦,會哭泣,可實際上,她一滴眼淚都沒流。
她想,是因為自己擁有的愛,比任何人都多、都濃烈。
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散掉了,她捶了捶心口,感覺那里變得很輕盈。
她把這變化講出來,新奇地說:“誒?我一直以為自己不壓抑呢。原來還是有一點的嘛。”
“那是當然了,你是人,不是機器。”
她笑:“陳彥舟,這回,這真的是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了。”
陳彥舟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說:“我決定了。”
“決定什么?”
他眼睛很亮,透著堅毅:“我會一直一直保守這個秘密,直到......我死。”
談聲噗嗤笑出來,“偶像劇看多了吧。”
他蹙眉,不滿地說:“我可是很認真的!”
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
“他們找到我們了。”陳彥舟說。
“是誒。”她抬頭,看向遠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