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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青香尤其不滿,自個才是這撫梨苑的頭牌,平日里,多少客人來了只為見她,比那天香院的林行首也不差多少。
有這樣好事,崔媽媽卻不想著她,凈往她這兒引那些年長得都能當她爹的客人,便是如此,她已算十足的好脾氣,一月里都總有七八天不愿見客。
那蘇靜云不過是曲唱得好些、琵琶彈得精些、詩書比她通些,還有甚出挑的?
崔媽媽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紀青香名氣大些是不錯,五官只能算清秀中人,偏一雙媚眼如絲,唱小曲時,橫波入鬢,欲說還休,勾得王富商目不轉睛,恨不得日日聽曲。
這也是崔媽媽緣何總給紀青香安排年紀中等、乍富發家的客人。
這樣的客人,是最喜歡紀青香這種的。
今夜這位齊郎君卻是從南方來,偏好那溫軟些、小意些的娘子,崔媽媽想著對方與靜云出身相近,共同話題也能多些。
崔媽媽不愧是風月場混了多年的商人,猜的很準,對方不僅滿意蘇靜云的溫柔才情,更是對蘇靜云從外頭買回來的鴨血粉絲大加贊賞。
“某離鄉日久,在外從未吃過這么好的鴨血羹。如今吃著,倒真有些思念家中老娘與妹妹。”齊臨頗有些感慨。
因著這份感慨,還出手打賞了買粉的阿桃與煮粉的廚子。
齊臨訴說時,蘇靜云只微笑傾聽,并不多嘴,在他住嘴沉思后,起身走至琴邊,撫了一曲,技藝并不怎么高明,可曲調婉轉,情思悠悠,叫游子聽后更加悵惋。
齊臨走前,與崔媽媽一錠金子,“明日再來,盼還能見著蘇娘子。”
這可是一錠金!還不算明日的酒水銀錢與打賞。
近三年來,撫梨苑少有這般大方主顧,崔媽媽笑得兩眼瞇成直直一條縫,哪有不肯的,直言好說好說,心里卻盼著再多來幾個這般出手闊綽的客人,使她們撫梨苑趕超天香院,成為汴梁首屈一指的妓館。
次日阿桃來還碗。
“這賞銀也忒多了些!”阿盼揭開食盒,便看見上頭小凹槽里,躺著好幾粒碎銀子,另還有兩對花樣繁復的絡子。
這一看就出自兩人之手。
阿桃笑道:“賞錢是昨日客人給的,你們的血粉羹好,客人吃了,給不少賞,我也得了呢。”
“那這對絡子呢?”阿盼都不敢用手去摸,“真漂亮!”
“絡子是蘇娘子自己打的,說贈你們戴著玩。”
兩對絡子,正好一人一條。
虞蘅趕忙表示感謝,拿起一條絡子細細賞玩,編的當真精細,嗬,流蘇上還墜了好些真珠呢,流光溢彩的,真好看!
“虞娘子不要客氣,我們蘇娘子說了,今晚那客人還來,問虞娘子能不能再多做些金陵飯食呢。”阿桃說了來意。
得了人家好處,做得好,說不定又能得賞錢,虞蘅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先回與阿盼幾人說過,金陵人愛吃鴨子,當要為一金陵人準備上一桌席面,首先想到的當然是各種鴨子菜。
虞蘅一邊調烤鴨料汁子,一邊給婢子們說史湊趣,打發時間:“前朝有位大戶愛食鴨子,尋常鴨菜吃膩了,便有底下小人獻上新法,烤出來鴨子鮮香無比,連骨縫里都入了料汁味,得了主家盛贊,你們可知是怎么做的?”
三人都搖頭。
虞蘅哼哼兩聲,接上說:“這法子稱‘明火暗味’,庖人起先將鴨子關進小籠,再將籠子放炭火盆上,籠外放一個盛了醬醋的盆,鴨子被烤得又熱又渴,便拼命喝盆內調料。就這樣時間一長,鴨毛脫落,鴨肉便也烤熟了。”
阿盼手里的鴨腿,頓時不香了。
阿柳本來在燒爐子,也頓了動作。
一貫溫厚的阿玲,轉頭看看鴨籠里“嘎嘎嘎”的活鴨,又看看她,憋了許久,到底忍不住問:“蘅娘子,咱不會也用甚么‘明火暗味’的法子炙鴨吧?”
“怎可能!蘅娘子便不使這些鬼招,也能烤出好鴨子來。”
阿盼一貫擁護她,可臉上神情也是緊張的。
虞蘅哈哈笑起來。
這大戶手底下小人不是別個,正是史上那對有名男寵里的張易之。可見,男人要毒辣起來,還真沒女人什么事。
整只燒鴨出爐,還得庖廚一片片地片好,才能上桌。金陵人尤其講究片鴨師傅的刀工,越精細越好,得每一片都有皮有肉。
有切魚膾的底子,虞蘅片鴨也能手到擒來。
她叫阿玲看著時辰將鯽魚燒了:“做酥鯽魚,上火燒,那碗調好的料汁子你嘗嘗味道甜咸,再放些黃酒。”
阿玲很是從容地辦完了她的吩咐,再回來,面前灶上的牛筋也沒糊鍋,比剛來時要機敏得多。
另一口砂鍋里還吊著雞湯,阿柳則將雞腿肉與豕肉都拆了,剁成細細肉茸,直至兩種肉緊密地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略炸一炸,入雞清湯燉上。
阿盼則幫她們看著火候,不時塞根木柴,或揀出幾根來。
大伙都齊聚灶房里,為著晚上那一桌賞銀,噢不,席面攢勁。
不大廚房里,充斥了好幾種香味,直沖出屋檐,在棗花巷里彌漫開來。
棗花巷住戶、路人路過都禁不住聳聳鼻子:“什么味兒阿,這般香氣!”
順藤摸到虞記店里,只得對方一句抱歉:“還沒到開業時辰呢,客人請晚些再來吧。”
晚間,幾人累得腰酸手軟,正互相捶背時,阿桃如約來取菜了。
“虞娘子,你們可做好了?”阿桃一進來,也同下午那些客人一般,拼命吸著鼻子。
虞蘅站起來笑道:“還有道湯,也差不多了,阿盼與你一起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