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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湊近細看圖紙,忽然抽出殘月匕在巖壁上劃出三道淺痕:“伏弩射程不夠,北狄人慣用雙層皮盾。”她指尖點向峽谷拐彎處,“可否改作滾石陣,用藤蔓纏住巨石懸于半空,待前鋒通過后斬斷?
“如此可行。”
“五殿下覺得需要多少匠人?”景禹望著女將凍得發青的側臉,聲音不自覺繃緊,“八十人鑿石,二十人制藤索。但雪地埋火油需避開冰層裂縫,否則……”
“否則未戰先焚。”昀佑接口道,唇角難得露出笑意,“看來五殿下不僅精于機關,對北境凍土也頗有研究。”她突然扯下大氅鋪在雪地上,抽出朱砂筆在輿圖勾出新路線,“煩請殿下將主陣后移半里——那里有片野杜松林,正好藏匿引火隊。”
景禹盯著她凍裂的指尖在圖上蜿蜒。三日前巡營時,景禹撞見昀佑蹲在火頭軍帳外,親手給凍傷的老匠人涂獾油,彼時他只覺得這女將慣會收買人心,此刻卻品出些別的東西——她那被砂石磨出細口的手掌按在輿圖上時,與皇姐批閱奏折的姿勢如出一轍。
三日后,第一場暴雪襲來。景禹蜷在臨時搭起的牛皮帳里核算火藥用量,忽聽外頭傳來騷動。掀簾便見昀佑立在風雪中,玄甲肩吞獸結滿冰棱,正指揮工匠用狼皮包裹機簧:“弩機齒輪澆熱水化凍,改用牛筋繩替代鐵鏈——五殿下,勞煩您帶人把東側陷阱加深三尺!”
“東側是背風坡!”景禹急步上前,“深挖會塌方!”
“要的就是塌方。”昀佑抹去睫上冰霜,眼底跳著灼人的光,“北狄人見雪掩陷阱,必會繞行背風坡。待其半數入谷,炸塌東崖封住退路,西崖伏兵甕中捉鱉——此計還是陛下當年在蒼梧關教我的。”
子夜,最后一道機關落成時,北狄斥候的馬蹄聲已隱約可聞。昀佑將火折子遞給景禹:“請殿下點燃引線。”
“為何是我?”
“狼骨峽防線是殿下的心血。”她解下佩刀插進雪地,眉眼在火光中格外清亮,“更何況……陛下說過,景家人該為容國山河點火。”
景禹握著火折的手猛地一顫——怪不得皇姐獨信昀佑,這女子捧著滾燙的忠魂,卻總把燃火的榮耀讓給旁人,那玄甲之下與皇姐同源的魂魄。她們一個在龍椅上執筆為刀,一個在沙場間以血淬劍,也許可以將這破碎山河一寸寸拼成錦繡。
而他要做的,便是讓這烽火照亮的路,永遠通向她們并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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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日喪儀滿,景冥褪去喪服,冕旒垂珠撞碎朝堂竊語。
議政殿的漢白玉映著朝臣們青白的臉,戶部尚書蘇炳仁的笏板顫抖:“護國元帥掌七成兵權,古未有之!”老臣的唾沫星子濺在《北狄戰報》上,浸得“昀”字洇成墨團。
景冥端坐朝堂:“那蘇卿可知,這些時日,昀帥重建狼骨峽時,又斷了北狄三條糧道?”
“可陛下將舉國安危系于一人之身……”刑部侍郎突然出列,捧著的《容律》嘩嘩作響,“太祖訓,武將擁兵過五萬者,當削爵查辦!”
景冥忽覺袖中虎符發燙。那是昀佑臨行前還給她的:“臣若生異心,陛下可用此符調動玄武營,將臣就地誅殺。”就在自己想張嘴罵她的時候,她笑著把虎符推進更深,“阿冥,這是為了穩朝臣,我信你勝過信自己。”
“諸君口口聲聲忠君愛國,三年前北狄連破三城時,怎么無人請纓?”景冥猛地起身,抓起案頭染血的戰報擲下丹陛。
“這是蒼梧關一位守將的絕筆!他啃了七日草根死守城門,最后被狄人剁碎喂了戰馬——而你們!“玄色帝服掃過瑟瑟發抖的御史,“在奏折里寫他‘貽誤軍機’。”
殿外忽起驚雷,暴雨沖刷著琉璃瓦上的獸首。景冥望著階下如林的官帽,每道冠纓都纏著無形的絲線,形成盤踞百年的世家脈絡,此刻,這些絲線正勒緊她的咽喉。
“陛下!”寧國公世子蕭商突然越眾而出,朝服掃過滿地奏折,“臣愿以寧國公府百年清譽作保,昀帥值得托付三軍!”
“蕭世子倒是熱心。”蘇炳仁陰惻惻笑道,“誰不知你與陛下自小青梅竹馬,如今竟到了是非不分的程度?”
“蘇尚書倒是是非分明,竟連‘青梅竹馬’這種民間話本子的腔調都學了來。”蕭商悠然反擊。
“夠了!”
景冥的斷喝與茶盞碎裂的聲音止住滿殿朝臣你來我往的爭辯。景冥的掌心被瓷片穿破卻渾然不覺,恍惚間又見那人單騎沖陣的背影,銀甲被血浸得發亮,回頭時卻笑得粲然:“阿冥,我給你打副金冠如何?用北狄王的頭骨做鑲玉。”
垂珠隨著帝王起身輕輕響著。朝臣們駭然跪倒,只見看著女帝踏著破碎的瓷片,帝服廣袖似有勁風,又如張開的羽翼,護住容國山河。
“擺駕太廟!”景冥冒雨走出議政殿,“令所有朝臣跟上,朕自會給天下和景家一個交代。”
陰云壓著九重宮闕,皇室先祖的牌位在燭火中明明滅滅。景冥揮退試圖攙扶的宮人,親手點燃二十七盞長明燈。跳動的火光里,她望見父皇曾攥著自己的手,喉嚨里嗬嗬作響:“冥兒,這皇冠……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