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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炸開刺目的白光,昀佑的銀甲已布滿冰晶。她反手抹去糊住視線的血污,掌心黏膩的觸感分不清是凍僵的血漿還是融化的寒霜。身后快船上剩余的十幾名兵士正在接二連三地倒下。此刻,泗國鐵索陣激射的玄冰刺貫穿了第七個士兵的胸膛,那人用最后的氣力將火油罐拋向“驚駭”艦尾,炸開的火光恰好為昀佑指明方向。
“昀帥!”一將領突然橫撲過來,玄冰刺穿透他左肩。這個在她麾下多年的老兵竟咧嘴笑了,“當年您從北狄人手里搶回我這條賤命……”他死死抱住偷襲的泗國兵滾下船舷,冰層碎裂的脆響混著骨肉墜海的悶聲,在昀佑耳畔炸開的轟鳴順著耳膜刺進心胸。
艦橋近在咫尺。昀佑揮劍劈開最后一道鐵閘,左腿傳來鉆心的痛——不知何時扎進的玄冰碎片正在血脈中游走,寒氣順著經絡直逼心脈。她踉蹌著以劍拄地,劍鋒在冰面刮出帶血的溝壑。恍惚看見少女時代,景冥為她包扎箭傷時,指尖也曾染過這般殷紅。
“容國元帥竟是個瘸子?”長孫泓的獰笑從頭頂傳來。昀佑抬頭,看見這個泗國新主將的黃金甲縫隙里滲出黑血——看來,昀岄的連弩傷到這泗狗家奴的要害了。
“總比……咳咳……比躲在冰棺材里的懦夫強。”昀佑啐出口中血冰,突然旋身擲劍。劍鋒刺向長孫泓咽喉的剎那,她借力躍上主舵臺,腕間暗藏的殘月匕精準斬斷玄鐵舵鏈。船體驟然傾斜的轟鳴中,伴著長孫泓驚怒的吼聲,她嗅到王旗旗桿里滲出的刺鼻硫磺味——果然如景冥推演的,這艘鎮國巨艦的命門就在此處。
昀佑帶過來的二十名死士已全部殉國,只剩她一人在“驚駭”上面對洶涌的敵潮。昀佑顧不上多看一眼死去的同袍,任憑長孫泓徒勞的用弓箭射穿她的后心,箭簇在胸前透體而出,只將火折子死死咬在齒間爬向桅桿。瘴氣觸火,爆炸的氣浪瞬間碾碎了全身骨骼,灼熱的劇痛反而讓她清醒。在最后三息清明里,她看見自己飛散的發絲纏住斷裂的桅桿,發梢燃起的火星竟與多年前和景冥共賞的慶功篝火重疊成同一種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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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冥策馬沖上海岸時,赤色巨龍般的烈焰正撕咬著驚駭艦最后一角殘帆,硝煙裹挾著焦油氣息撲面而來,與噩夢中殘破的戰旗一起,在眼前飛成破碎的蝶翼。景冥雙眼一黑跌落馬下,帝王的金甲重重撞上礁石。瀕臨潰散的意識里,浪濤聲忽而沉寂,唯有燃燒的龍骨在深海中發出悲鳴。
恍惚間有人將染血的唇貼在她耳畔,帶著東海特有的咸澀與鐵銹味:
“景冥……你我來生再見。”
第32章
斷臂傳令兵拖著血染殘甲沖到景冥面前,單膝砸地的瞬間盔纓應聲而斷。"稟陛下!"他殘缺的左臂斷面仍在滲血,字句卻如釘入木的楔子般清晰,“昀帥突破‘驚駭’艦,護國公主死守東海——”喉頭突然哽住,渾濁的淚混著額角淌下的血珠墜入織金地毯,“護國元帥昀佑......與泗國定國之舟......同沉滄溟!”說罷俯身下拜,抑制不住的嗚咽出聲。
景冥的悲痛化作實質,一口心頭血直濺海灘,噴出半丈有余。昀佑親選的護衛風馳急扣住她后心命門,卻見帝王瞳孔渙散如東海浪濤。她聽不見她的將帥驚呼“陛下小心”,耳畔反復炸響那句"同沉滄溟",神思卻在恍惚:他說的哪個昀佑?朕的昀佑去哪兒了?她什么時候回來?
昀岄公主踉蹌著由遠及近,往日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臉上和銀甲上凝結著暗紅的血塊,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母皇……”昀岄的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她顫抖著雙手捧出昀佑的遺信并隨身攜帶多年的玉佩,交給了景冥,被海水浸透又干涸的信箋,紙張已經脆得仿佛一碰就會碎,信中的字句觸目驚心,殷殷深情是昀佑留給景冥最后的溫暖。
“陛下,若見此信,臣已赴黃泉。莫悲,莫念。唯有一愿——愿阿冥保重,莫讓昀佑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眠。若有來世,你我……”余下的字被血水洇透,再不能識。
東海回歸平靜,昀佑的殘軀被打撈出來。景冥死死盯著被兩個重傷的兵士緩緩抬過來的素白擔架,上面放著殘血匕,那具被白布覆蓋的軀體,身形輪廓依稀可辨......她伸手想要揭開白布,卻在觸及的瞬間僵住了。那只在戰場上執劍殺敵都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連一方白布都掀不開。
“讓臣來吧。”風輕紅著眼眶上前。白布揭開,那具殘破的軀體上,還穿著出征那日的銀甲,只是甲片已經扭曲變形,胸口處一個巨大的空洞,邊緣還帶著灼燒的焦痕。
東海的殘陽熔作一灘金紅鐵水潑在天際,終于,景冥抱著那人面目全非的冰冷尸身,在血色殘陽中慟到天地同悲——那個總是笑著叫她“阿冥”的人,再也不會睜開眼了,昀佑交了三次卻帶到戰死的兵符滑落,沾滿兩人交纏的血與淚。
“昀佑,為什么,你又騙我……”
景昀岄仍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
風輕淚落如雨,那日帥府議兵,案頭《水師操典》的墨漬未干處,分明洇著"焚舟"二字——原來那時她便決意要燒斷“驚駭”,親手絕了自己的歸途。
三人最后一次一起喝茶,自己曾八卦的問起昀佑與景冥的關系。昀佑眉眼彎彎,在茶盞騰起的熱霧中回答:“我和陛下的關系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