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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味圓有多老呢?從我七歲時算起,它已經為旁村瘡癥老婆婆續命四年救積氣沖臆之流民七十人扶耳聾骨萎的娃娃于立地之時,其余藥也皆是如此,似乎都是很久以前就開始醫人的老藥,所以在我知道她從未試過藥時是極訝異的。
我曾問過她沒試過藥就用就不怕醫死了人?她磨著藥神色平靜地回了我句我沒想到的話:“那就給人家償命,醫者不過為人軀所衡各度,度亂撥鏤尺一倒人軀可不是只剩下死路一條?那再用我這條命將人心的撥鏤尺擺平不就好了?”她藥老針陳可心卻清如娃娃,話雖直接卻是人世所指人心所向。
隨著涌上心頭的回憶將八味圓用完后,我抬頭添粥卻正好看到她鬢邊的白發,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祈求長生或是共赴黃泉白發入土或是青絲先去,正是淚出時耳邊傳來一陣悠揚清澈的琴音和一句聽不出情緒的“小儀玄,妳明日便下山去吧。”
第二日她甚至不肯當面送我,我只好沖著門喊:“胡偣!我有辦法讓妳長生!妳等著我!”
此后數年胡謬四處行醫我隨行記錄,我三十二歲這年終于在弘文館的幫扶下將《黃庭內景》《黃庭外景圖》《補瀉內景方》《胡愔方》《黃庭內景五臟六腑補瀉圖》留存于世。
三十三歲我上山時就只看到個土包包,我笑著說:“妳不怕死人疫病,不懼人變算計,卻唯獨怕年華老去護不住人,可如今我也蒼老了我連妳的墳都護不住,我有沒有跟妳說過我其實是我姊姊撿來的?就如妳撿到我那般。我最怕的是人心算計可這一生只有妳沒有算計過我,沒了妳我做不到跟最怕的東西日日相處…”
第71章 廖觀音
薜浮生:
吾乃薜浮生,居于四川之石板灘,今女廖珠云將離,以文述其聰慧與吾不舍與決心。
時維洋人之禍亂華夏之時,川地之上教堂竟至一百六十一座,傳教據點多達一千二百三十九處,天主耶穌二教勢大張狂,披宗教之偽衣,行侵略瓜分吾國之實惡,于成都設有主教且駐領事,以成都為心向各州縣廣布教堂大肆發展教徒,其傳教士行徑卑劣,收羅痞棍流氓土豪入教,使之魚肉鄉里欺凌善良之人,更以金錢收買無賴號為“吃教人”,憑此為非作歹,且霸占大批土地田產,種種惡行擢發難數,川民深受其害,歷年教案賠款之重,每二人每年竟需紋銀一兩,百姓對洋人積怨極深。
吾家于此艱難時世落腳石板灘,開設一間土布染房聊以為生,珠云吾女,自小生于此境卻顯非凡之態。
女自幼便知勤能補拙之理,苦練武術其志堅甚,每至晨曦初照或暮靄沉沉,皆可見其于庭院之中或舞刀弄劍招式凌厲,或拳腳生風虎虎有威,其習武刻苦,常令吾心疼,然女之志不可奪,言欲以武強身,護家衛民,聞此吾心甚慰,知女有大志存焉。
而女之聰慧更非尋常可比,其幼時便對諸事好奇,眼中常透靈光,吾于染房忙碌女于旁嬉戲,染房之事繁雜瑣碎,需調色浸染晾曬諸多工序,吾正愁于一染布之色未調得恰到好處,女于旁觀之,忽言:“娘親,此色可添些許藍靛,再少些蘇木,或可成矣。”吾初聞不以為意,然依其言試之果得滿意之色,吾大驚詢之從何得知,女笑言:“平日觀娘親調配多次,心中默記,今見此色不對,便思得如此。”由此一事,吾知女心思細膩聰慧過人,于染房之事有如此悟性,實非吾所料也。
夜中又因家中賬目混亂,吾正愁于不知如何理清,珠云見狀取來紙筆,細細詢問吾每筆收支之情狀,而后竟于紙上羅列分明,加減乘除算得清楚明晰,吾觀其所為瞠目結舌,彼時女不過五歲,竟能如此精通算數打理賬目,吾問其何處學得,女言常聽吾談及買賣之事,暗中揣摩自學而成,吾嘆曰:“吾女聰慧若此,日后必成大器。”
女于讀書識字亦有過人之能,彼時家中雖貧,然吾仍望子女能通文墨,遂省吃儉用供其讀書。
一日家族聚會親眷皆至,席間談及諸般學問以考校晚輩學識,諸兄忸怩,雖曾學《上林賦》卻也未能熟稔背誦,孰料幼女珠云落落大方起身立于堂中,朗朗而誦《上林賦》,其聲清脆,賦文詞句自其口出,一氣呵成毫無滯澀:“亡是公聽然而笑曰:‘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財幣,所以述職也。封疆畫界者,非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齊列為東藩,而外私肅慎,捐國逾限,越海而田,其于義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正諸侯之禮,徒事爭于游戲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只見她神情專注眼眸明亮,模樣仿若已置身于賦中所繪之宏大上林之境。
眾人初始尚是驚訝,未幾,便皆沉浸于其背誦妙音與賦文美妙意境之中,堂中一時寂靜無聲唯聞珠云之音回蕩,待其將《上林賦》全篇背誦完畢,眾人方如夢初醒,驚嘆之聲此起彼伏。然聰慧之人又豈止于此,背完《上林賦》后,她盈盈一笑對著眾人說道:“諸位長輩、珠云近日亦讀得一文,名喚《大雀賦》,自覺其亦是妙文一篇,且與這《上林賦》相較自有一番風味。”說罷,便將那《大雀賦》娓娓道來“嘉大雀之所集,生昆侖之靈丘。同小名而大異,乃鳳皇之匹疇。懷有德而歸義,故翔萬里而來游。集帝庭而止息,樂和氣而優游。上下協而相親,聽《雅》《頌》之雍雍。自東西與南北,咸思服而來同。”待其誦畢滿座皆驚,而珠云卻未就此作罷,她繼而說道:“《上林賦》描繪上林苑壯麗,辭藻富麗氣勢恢宏,盡顯皇家奢華氣象,而《大雀賦》則另辟蹊徑,以細膩筆觸刻畫大雀之神態習性,于細微處見真章,其文字清新淡雅,讀來仿若眼前便有靈動大雀跳躍嬉戲,二者各有千秋皆為珠云所愛。”言罷,座中之人更是驚嘆不已,紛紛夸贊珠云不僅能誦能記,更有自己獨到見解實非凡俗之輩。
因著珠云此番表現,吾一家在族中深受寵愛,眾人皆言吾家出了個聰慧才女日后必成大器。待眾人散去,吾獨留于廳中望著那空落落的桌椅,不禁嘆息一聲喃喃自語道:“珠兒若是男兒,恐怕廖氏門中也要出狀元了。”話音未落,卻見珠云微微挑眉道:“娘親,這狀元又有何稀罕?且聽女兒說來與妳聽聽。”說罷,她在吾身旁坐下,神色嚴肅起來緩緩開口道:“娘親可曾聽聞那清朝乾隆年間的于敏中?此人乃是乾隆二年的狀元,出身世家,自幼聰慧,寫得一手好字,深得乾隆爺的恩寵,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可謂是位極人臣吶。可誰知,在他死后,甘肅冒賑案事發,他竟是那些貪官的保護傘,在京城和家鄉搜刮的錢財竟達兩百萬兩之巨,如此狀元,有何可做?”吾聞之不禁微微皺眉,心中暗嘆這世間人心難測還想再說些什么,珠云卻繼續說道:“還有那南宋末期的留夢炎亦是狀元出身吶,他一路官至丞相,可當南宋危在旦夕之時,他竟稱病回鄉,而后向元兵投降成了賣國求榮的賊子,他還建議元兵殺掉那不愿歸順的文天祥,真真是無恥之徒遭天下人唾棄,如此這般,也算是青史留名?”吾面露不忍之色輕輕搖頭,珠云眼中的冷意卻更甚又道:“再有那北宋元豐二年的時彥,可也是狀元吶,初入官場時倒也受重用還曾出使遼國,可誰知他在出使期間玩忽職守被免去職務,后雖重新啟用負責法律事務,卻又被官員彈劾收受遼國賞賜還擅自增加朝拜禮儀有損國格且隱匿不報,如此行徑只怕他將死之時還怪自己識過字呢。”言罷,珠云神色決然道:“依兒看,男人家還是不識得字的好,識得字了看不進也就罷了,看進去了又來悍害眾人才是臟了書,主書之上自有對凈處自有商馴道,若是讓女兒去當那樣的人,女兒寧可現在就把眼睛剜了。”吾聞言,猛地一怔,恍惚間憶起往昔之事,想當年吾也曾如珠云這般,對世間那些打著讀書人的幌子卻行不義之事的人深感憤恨,也曾說出如珠云今日這般的話語,那時,吾父聞之大為惱怒,大聲訓斥于吾,言女子當守本分莫要妄議朝堂之事,而后更是匆匆將吾嫁人,從此那一腔憤懣便被深埋心底,久而久之竟也忘卻了。
如今看著面前這意氣風發言辭犀利的女兒,吾忽然明白一件事,或許,她本就不是吾的孩兒,她是那借吾肚腹爬出來的將。吾心中暗下決心,吾愿助她,哪怕前路艱難險阻哪怕世俗眼光難容,只因吾深知她所持之劍上會有吾一縷磨失的己思。
此后,吾與吾女同度歲月,白日一同練武夜間相伴讀書,吾女勤勉非常日夜不輟,武藝日益精湛思熱越發難涼。
及珠云武藝大成之年,吾心一橫討來休書一封決意隨吾女同赴前路,吾隨女投身紅燈教之中,吾女待勞苦團眾關懷之情溢于言表,但凡有人急難,她必傾力相助不辭辛勞,團眾皆感其恩義對她甚是擁護,名望也如那春筍逢雨一日日傳至四川內外,眾人見吾女膽略超群指揮若定又善設埋伏智計百出皆心悅誠服遂推她為首領,自此吾隨吾女便以設壇傳教講法等諸般形式,大力宣傳“反清滅洋”之革命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