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遙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今日移帳我記下的方位沒了用處,我只能拼了命的向北走,走著走著便跑了起來,也不知她還能不能看到我跑的樣子,她挑的物總歸不會差的。蹄上傷口開始隱隱作痛,我竟然在風里聽到了她的弦鳴琴聲,走近一看并不是她,也是,她彈的可比這個還好呢,蹄上傷口有些撕扯之勢,我看到了一抹金紅之色,是她,她一個人裹著斗篷喊著阿爾泰朝我奔過來,我向她展示我會跑了,可她只是盯著我蹄上傷口道:“阿爾泰不要怕,額爾德尼布木巴帶妳回家。”她將我的傷口處理好又讓人將我運回去,到了營中正好遇見漢人使臣正向她阿布告狀說她奢華無度為馬奴人,她將馬牽好沖上去道:“河西張大人去年稅務漏了二千白銀,河東李大人前年去年并漏五千白銀,姑母她肯讓你們來草原駐使可這不代表忘了你們的罪過,蒙人再怎么樣也不會坑害百姓,我的事輪不到你們管!”她阿布也將人趕了回去,傷好以后我也成了日行千里的好馬,她成了騎射最好的人,馬廄里的小馬們都說她是它們見過策馬時最像鷹飛的女子,我說:“那可是,她可是我親自挑的主人呢。”她將那日傷我之人的手上也留了烙印卻不想讓我知道,可那句“不講感情的東西才是畜生”還是在我的心里留了很久。
她長大了些要學的東西也多了起來,我原以為她會慢慢因為沒空而疏遠我,可她還是日日都來看我。
初時她會說今天學了什么字什么琴怎么行禮怎么更衣會說夫子今天講了些什么自己怎么被夸了,可有一天她垂頭喪氣地摸著我說:“孟古青,這個名字聽著又舊又沉還不如我給妳取的阿爾泰呢。”我動了動蹄子意示她上馬,她翻身上來我猜她近來肯定沒有好好吃飯。我載著她大跑出去路上遇見個婦人在彈弦鳴琴,彈的實在聒噪,她不禁下馬搭話:“這琴可不是怎么彈的,手得劈下去音才準呢。”婦人倒也不惱只說:“多謝這位哈斯其其格,不過老身今日還要去探望子女,無緣再聽妳指教啦。”她問:“該是他們來看妳才對,怎么還要妳去呢?”婦人不再言語,她卻來了興致說要載她,婦人應下說她有趣的很。我載著她們向西走了很久,走到一畔海水旁,她問她人呢,她說不急待會兒就來了。一群銀鷗飛了過來,婦人拿出羊肉喂過它們開口說:“我一直覺得山水鳥獸比人長情,就在草原大海里過了一年又一年選擇成為了一名…額吉,只要它們每年還能飛回來就夠啦。”她搭起篝火彈起弦鳴琴為銀鷗唱起歌來,婦人跳起舞白發散落好似會發光,數以萬計的銀鷗淋著息氣騰空而起,它們大開翅膀飛向高空變形為一顆顆銀星列隊而行,消失在太陽另一側的遠方,她們躺在地上,長久地凝視著鳥兒遠去的方向,就好像她們的靈魂也可以飛到很遠的地方。
回去以后她開心了許多,再多再難的東西她也愿意慢慢學著應對,她阿布有些訝異甚至開口說:“妳若是不愿意不嫁也罷,妳姑母那邊我會去說,我的女兒不需要委曲求全。”她淡淡回道:“阿布,這話以后不要再說了,姑母愿意把天下萬民擔在肩上,我也可以學著愿意,若是不能把事事都變作愿意之事,那這世間任何一件事都可以壓死人。”他們以為她把要嫁給他這事放的無比重要,可其實于她而言關于人的事一件都不重要。
之后的日子里我還載著她去南部撿回個小姑娘,其它人都在搶糧食的時候只有她去撿金子還猜對了我的名字,她說她很聰明要把她留在草原陪我。
她出嫁那日穿了是一身紅色旗裝,比她尋常的每一日都難看,她幼時部落里有人出嫁穿了一身藍色袍子她很是喜歡地說:“多好啊,像是兩片藍天連在一起寬廣無際。”我有些難過不肯吃飯,我聽著越來越遠的琴聲心里越發惆悵,抬眼卻看到了她穿了一身藍色袍子對我說:“阿爾泰,我以后要改名字了,其實不管是姓博爾濟吉特還是姓孟,我都不喜歡,我最喜歡的是妳的名字,金子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當初的金光,博爾濟吉特不會缺皇后的,妳等著我回來同妳一起數金子好嗎?”我出聲叫喊算是應下,她安然笑著上了花轎。
她走后我常常載著小姑娘于草原各部行走,博爾濟吉特氏的名字一向好用我們也算馬借人勢走了不少地方見了不少人,首領們面上恭敬背地里卻是什么難聽的話都說過,出乎意料的是許多小娃娃竟然也知道她,她教娃娃們念過詩騎過馬拉開弓,娃娃們都說她是最好最好的姑娘她嫁過去是清廷的福氣。
傳回的信卻大相徑庭,小姑娘將信念給我聽上面寫她奢靡又善妒小皇帝一點也不喜歡她,小姑娘不免憂心我卻心下了然只因她將小皇帝的畫像給我看過她說:“他如今是大清皇帝不踩著我拉住草原的勢力,他就不會是姑姑看著長大的人了。”我不明白為何在人們的家為何若有似無的也不明白為何人割己又縫己,只是覺得她那日出嫁帶的金碗金筷那么好看難道要拿去換錢送給別人待到來日等別人又送回給自己嗎?只希望她在遠處只能如小皇帝一般找到自己的慰藉。
小姑娘抽條長成了大姑娘,不過才兩年的光陰,我如今也成了草原上跑的最快的馬了,大姑娘學著彈弦鳴琴人人聽了都說好,只有我與她知道彈的最好的姑娘如今已經成了人們口中的潑婦怨婦。皇帝很不喜歡她甚至臣子幾番阻攔還是將她從后貶妃,此事一出她阿布兄弟急得團團轉欲將她接回,我與大姑娘心下了然她并定回來安心靜侯。
大姑娘會寫的字多了起來便給她寫信,她在信中告知我們她如今待遇與昔無二一切安好,無須記掛她,皇帝只是用她向睿親王與親蒙朝臣立威,待他過身她便回草原了。
大姑娘不再寫信,只是一心忙于買賣出產之事,我載著她去了許多地方攢了不少金子,她喜歡上了馴鷹她說它飛在天上的樣子和她那天救她的樣子一模一樣,我也喜歡上了海水獨自放風時常去那片海,那位婦人的弦鳴琴越來越好了每年回來的銀鷗也越來越多了。
四年后,大姑娘成了草原上的金商,婦人的骨灰撒在了海里,我瞧著一個又一個的小馬生出暗嘆它們的命都沒我好,我的主人是草原上最好的姑娘。
這些年草原上辦的婚禮不少博爾濟吉特氏送出去的女子也不少,聽聞死的死瘋的瘋,我只疑心她會不會不喜歡金子了?只要她還喜歡她就還是我記憶里那只雌鷹。
她回來的那日穿著金絲紋的藍色袍子腳上的金粉依舊亮著,除了肚腹有些高眼角有晦暗與出嫁那日并無異樣,她摸著我的頭說:“阿爾泰,離家這些年我舍去了很多東西,可我還是很想妳,我有孩子了,我不喜歡可孩子同我說她也喜歡阿爾泰,我就帶著她回來了。”我哼了兩聲算是應答,大姑娘下馬瞧見這一幕笑著說:“回來就好,我們還等著妳一起數金子呢,過些時日銀鷗就要飛回來了……”她笑著應好,金子有了分割燒角的體驗卻依舊還是金子。
大概是因為娃娃還沒出生時她常去與大姑娘數金子娃娃出生以后看著金子也笑呵呵的,她給大姑娘起了個名字叫格日樂,她說:“比金子更難得的是妳發出的光。”格日樂又給娃娃取名叫博爾濟吉特.圖門倉,她說:“這世間最富有的人便是他,因為他有妳這個額吉。”娃娃很聰明才五六歲便學著翻身上馬了,她也常常跟著格日樂外出行商開朗了不少閑暇時奏起弦鳴琴能引來許多孩子聽的馬都丟了。
清廷來派人接孩子時他正在我的背上看著星星,他只說:“額吉,他很缺孩子嗎?”她如實說道:“那可不是,光是我還在宮里那些年可就有三個呢,就這還是我‘善妒’情況下生的,你要是愿意回去也行,額吉不攔你…”話還沒說完圖門倉就將她拉上馬只丟下一句:“我不回去了,他有很多孩子可我額吉只有一個。”給使臣便讓我帶著她倆去了海邊,格日樂追上我們時銀鷗正在飛過來圍著那片海吃著羊肉。
今年她彈著弦鳴琴格日樂穿了一身白色衣裳跳著舞,小圖門倉喂著鳥兒吃羊肉,一派和美下格日樂開口問她:“他們都說妳恨先帝,可我感覺妳回草原以后都快不記得有這號人了。”她瞧著草桐花說:“是有些忘了,我同妳說說我記得的人吧。她叫花束子,是個小宮女,她是我見過最沒出息的人,她懦弱膽小遇事就躲,可也是她在我當靜妃那幾年違旨陪著我,后來她說我不該在那里的我該是穿著金衣騎著金馬開開心心的,可那時我忙著扶持親蒙朝臣半點沒有聽進去,后來我想拉著小表弟陪葬的事情被姑母發現了,她替我死了…”格日樂聞言好一會兒說:“或許她說的沒錯,妳只有在草原才能活的像個人,博爾濟吉特讓妳尊貴加身又教妳深織勢網,妳不恨才怪。”她盯著海水道:“那也不是恨,我比宮里的女人更瘋更恨只是因為我當過人,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要踩著別人才能覺得他是活著的。權勢的網太輕了,輕的女人死的死瘋的瘋,權勢的網太重了,重地我只要愿意滑蒙古四十九部便與大清離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