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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羅綺狀態特殊,倒是助他逃過一劫,風暴穿身而過,他也能巋然不動。
“覡不得好死。”
連雨年沉著臉念出五字真言,試圖調動天地之力抵擋,卻發覺這個世界是個慘遭隔絕的小空間,天地之力已經被覡設下的巨型靈力陣抽空,只能退而求其次,收攏神識,釋放巫力,以天底下最蠻橫暴力的一種力量形態,直面這波同時針對精神肉/體的攻勢。
連雨年不擅防守,對他而言,攻擊才是最好的防守。
于是二者在半空慘烈碰撞,磅礴波動向四面八方席卷開來,如同一圈巨大的、不斷擴張的球體,使這方天地為之激烈動蕩。
連雨年衣袂獵獵,束發的帶子與發簪被勁力震碎,長發垂落,不受勁力影響,發尾自然翻卷著柔和弧度。
蘭女夷感覺身上一輕,抬首就見上萬名厲鬼的合擊被連雨年一人強勢鎮壓,數百丈高的火浪與水墻節節敗退,數量多到遮蔽天空的鮫人怨魂不再滿臉兇殘,而像是被藤條抽了頓狠的熊孩子,露出驚愕痛苦的表情,用以嚇人的血淚也多出幾分倉皇的委屈。
這才是南海真正的奇景吧?
她突然不合時宜地想。
“巫先生!”連雨年翻手擋下這記下馬威,頭也不回地喊。
他們此前并未商量行動計劃,巫羅綺卻似知道他心里所想,應聲掠出,半透明的身形風箏似的飄蕩到上空,在地上兩人目不轉睛的注視下躥進厲鬼之間,身形起伏騰躍靈巧無雙,下手又毒又狠,每一記黑虎掏心都正中厲鬼的眉心靈臺,抓出一條條拇指大小的虛影——人身魚尾,通體赤藍的鮫人心魂。
“腌魚的味道……”
風中傳來巫大爺略帶嫌棄的話語,連雨年太陽穴青筋一抽,蘭女夷則忍俊不禁。
心魂是由生靈死前心底析出的畢生最寶貴的信念、記憶、志向、愛與恨等類似的東西,玄而又玄,常人無法碰觸與保存,哪怕是連雨年也沒法兒捕捉到這種介于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事物。
但巫羅綺可以,因為他以此為食,賴以為生。
連雨年問:“每一只都有心魂?”
“嗯,每一只都有。鮫人被滅族,化為厲鬼后又長久地受到鎮壓/操控,恨意必定深如海淵,產出心魂不足為奇。”
說話也不耽誤辦事,巫羅綺眨眼間掏空了所有厲鬼的心魂,閃身回到連雨年身后。
他對“腌魚”的嫌棄肉眼可見,自然不會偷吃,老實地捧著一團白色光球,捏著鼻子不去看里面上萬道被壓縮到極致的小小身影。
蘭女夷掃了一眼,忍下好奇,轉而看向連雨年:“丹先生接下來要做什么?”
“超度他們。”
連雨年起手又給蘭女夷疊了三十多層甲,再意思意思扔給巫羅綺一個避風術,便在后者“真不尊老”的抱怨里掠向半空,身姿如一只飄逸優雅的鶴。
失去心魂,厲鬼們戰力不減,反而變得更加暴怒兇殘。他們長出尖牙,指甲伸出半米長,像一根根圓月彎刀,開始粗暴地掙扎和抓撓尾巴上的鎖鏈,攪得海洋不寧,風浪與火焰交織騰飛,拍打白骨森森的海岸,又掀上半空,從他們體內穿過。
海下的陣法因此而顫晃起來,最初幅度很小,可隨著他們的反抗越來越劇烈,陣法波動也跟著加劇,某些地方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朽舊的木架正在崩斷坍塌。
鬼巫不擅陣法之道,但只是相對不擅。覡得了鬼巫一族的傳承,最基礎的禁錮陣法布置成這樣,在神代是要被掄起巴掌抽成陀螺的,吃飯的時候也只能坐小孩那桌。
連雨年冷眼瞧著厲鬼們動作,放任他們發瘋和“逃獄”,看著原本設在海下的兩套陣法硬生生被鮫人怨魂拖著鎖鏈拽出海面,一邊上升,一邊崩解,碎片飛流直下,像是在海上垂落一片瀑布。
他數著時間,在兩座陣法徹底崩潰,天地之力與厲鬼掀起的水火風暴同時爆裂,沖上云霄之際,終于懶洋洋地并起雙指點上眉心,張口吐出一個巫族古語單音。
這個極端復雜的、人類身體結構所不能承受的音節脫口的瞬間,天地一靜。亙古流長的歲月之河似乎也在此刻風平浪止,聆聽這古老而尊貴的敕令。
斷裂的鎖鏈、崩壞的陣法定格在半空,掙得自由的厲鬼焊死在原地,海水與火浪止步于連雨年的腳邊,頃刻間,周圍能動的除了連雨年本人,就只剩巫羅綺和蘭女夷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