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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她的話,衛憐眼前浮起一張貌美不似凡間人,卻異常蒼白的臉。
記憶中的馮母妃,時常帶著年幼的皇兄,垂頭躲在人后,神色惶惶如同驚弓之鳥,少言寡語。
馮母妃是二嫁之身,這事在宮里算不得秘密。父皇登基前手足相殘,在敵帳中對敵將首領的愛妾見之難忘。而馮姬當夜便甘心委身,不久后更是懷有身孕。
也正因如此,宮中人提起她,總是暗暗帶著絲鄙夷。
蘭若走到衛憐跟前跪了下來,嗓音壓得低極,聲音發顫:“殿、殿下他……”她深吸了口氣,才繼續往下說:“殿下并非是陛下骨肉,而是……將軍的遺腹子。”
此話不異于平地驚雷,轟得衛憐渾身一僵,立刻白著臉打斷她:“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奴婢知道。”蘭若望著衛憐蒼白的唇,話中是萬般無奈:“殿下他……并非是公主想的那樣。”
“奴婢離宮在外,卻也曉得殿下從前在昭儀宮中,日子并不好過?!碧m若不知想起了什么,言辭愈發懇切:“公主與殿下互相扶持著長大,殿下是真心愛護公主?;蛟S偶有做得不當之處,還請公主萬勿與殿下生分,莫要傷了他的心?!?
衛憐腦子里的弦緊緊繃著,驚愕之余,回憶又如走馬觀花般一一閃過,容不得她忘卻分毫。
她的心本就軟得過分,對待皇兄就更是了。此刻眼睫顫了又顫,半晌才問道:“此事還有誰知曉?”
蘭若答得毫不猶豫:“如今除去殿下,惟有公主知、奴婢知?!?
衛憐深吸一口氣,端起茶盞,誰料心神不安之下,杯盞脫手跌落,摔成了碎塊。
她手足無措地想去拾撿,守在外頭的猶春聽見動靜,先一步跑進來,焦急問道:“公主手沒傷著吧?”
衛憐搖搖頭,出神地坐著,望著猶春清理那些碎瓷,四散的細小碎片卻一時難以掃凈。
說不上為何,衛憐鬼使神差想起了皇兄哄騙沈聿的話。及那夜大雪,他眼眸里絲絲縷縷的血絲。
紅而陰鷙,像是纏繞于暗處的毒蛇。
這十年間,衛琢并未騙過她。她也絕不相信,他會拿生母的清譽來欺哄人,僅僅只是為了讓她相信,他們兄妹二人并無血緣之親。
她不該懷疑他,衛憐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衛琢不至于如此,也不該如此。
衛憐手指緊攥著衣袖,指甲也慢慢掐進了肉里。
——
回到長安這兩日,衛琢忙得腳不沾地。
衛尉與執金吾的人事調整尚未理順,外藩與邊軍也需時刻留神,各項祭儀更是重中之重。
九卿重臣里安插的人手已經不少,倒是先皇后的母族,仗著衛琮嫡出的身份不肯歸附。只是衛琮太過無用,自從衛姹失蹤,竟一病不起,傷心得床都下不了。
從蘭若那兒得知衛憐的反應時,衛琢正守在父皇寢殿外。
他指節屈起,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桌面,長睫低垂擋住了目光,默然不語。
待得暮色四合,衛琢以道士祈福祛病之名,清肅了大寧宮礙眼的人。
“去帶公主過來?!彼愿朗窒?。
他們尚未到長安,衛憐便對衛琢說,想來見父皇一面。
衛琢那時微微蹙眉。見面并非難事,他只是以為,妹妹早已不將龍椅上的人視作父親了。
衛憐大約明白衛琢的心思,然而她心中橫著些話,即使是為了母妃,也想再問上一問。
料峭寒風卷著碎雪朝廊下灌,一陣緊過一陣,吹得衛憐裙衫獵獵翻飛。
跟隨宮人來到大寧宮前,她心中也愈發明鏡似的?;市秩缃翊髾嘣谖?,父皇的病情,恐怕也比她所料更為嚴重,否則……自己斷無可能這般堂而皇之踏入。
殿中高懸著厚重的帷幔,宮人層層掀開,一股腐朽的藥味兒撲面襲來?;秀敝?,她似步入了一間陳舊敗壞的殿閣,案頭幾盞昏燈,死氣沉沉地燃著。
衛憐來到龍榻前,許久未見的父皇形銷骨
立,昏昏睡著。
她心頭一酸,目光落在榻上。
“父皇身邊為何放有兩根拐杖?”衛憐壓低聲音詢問。
宮人囁嚅回稟:“陛下有時蘇醒,總要抓握物件朝空中撲打……不然便會發怒的?!?
兩人茫然對視,宮人也不知父皇究竟要打什么。
衛憐在榻邊坐下,眼見宮人端水奉藥,來回穿梭忙碌,卻仍像有一道無形的界限,如同陰陽界碑,早將生與死隔開。
父皇面色泛青,唇邊生著紅瘡,嘴角已見潰爛。衛憐盯著他,眼圈漸漸紅了。
驀地,他似有所感,眼皮顫動著露出渾濁眼白,直勾勾地看著衛憐,而后嘴唇翕動了幾下。
衛憐依稀辨出唇形,似乎是在喚……“憐憐”?
一如她幼年時那樣。
這猜想讓衛憐簌簌直落淚,心中悲痛,也忽地掀起一股怨憤:“父皇!當年母妃病重,你為何整整一年不曾踏入她宮門一步?母妃究竟犯了什么彌天大錯?”
他們也曾有過恩愛情濃的歲月,衛憐記憶猶新,便是衛瑛也不止一回地提及。而母妃直至彌留,仍記掛著命宮女去折紫藤花,輕輕置在榻旁那支小小插瓶里。
衛憐見到他此刻的模樣,雪雁也好,巫蠱也罷,她都不再怨恨了。她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人間至苦莫過于生離死別,母妃從未犯下大錯,又何至于惹父皇厭棄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