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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上說完,眼眶卻微微發熱。
——
她們在初夏啟程,等到船只抵達萊州渡口的時候,天氣都入秋了。
船吃水太深,要搭舢板擺渡過去,渡口又不大,她們只能等著另外兩艘船先離港。芽芽一溜煙跑出去,墊著腳好奇地朝外看。
似乎是異國來的船,船上的人高鼻深目,裹著頭巾,說話嘰里咕嚕一句也聽不懂。岸上的人群正在鳴放禮炮為他們送行,場面頗為熱鬧。
外面風大,衛憐按著帷帽剛走出來,忽聽得“嗖”的一聲響,一簇燃著的禮花劃過半空,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們船只的主帆上。
帆布瞬間燃起烈焰,借著風勢燒得劈啪作響。
衛憐嚇得魂都飛了,連忙高聲呼喊示警,轉身就去拉賀令儀。
狹窄的舢板沾了海水,走起來格外滑腳。賀令儀抱著芽芽,全神貫注盯著腳下,一眾人慌忙往岸上跑。就在此時,身后忽地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撲通”落水的聲音。
賀令儀回頭一看,衛憐不見了蹤影。她心中猛地一沉,目光瘋狂掃過水面,失聲大喊:“蘇惜——蘇惜!”
意外來得突然,也讓岸上送別使節的一行人慌亂起來,立刻張羅著滅火。為首一名男子身穿官服,神色還算鎮定,見狀立即吩咐手下下水尋人。
“夫人的同伴,可是身穿鵝黃衣衫?”
芽芽已經哭得撕心裂肺,賀令儀緊抱住她,焦急點頭:“正是!”
見她們孤女寡母,男子安慰道:“夫人莫急!我剛才見那姑娘在水里撲騰,應當是會水。”
賀令儀頭戴帷帽,面色越發慘白,也顧不得什么禮數,把芽芽往他懷里一塞,轉身就朝著水邊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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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冰涼刺骨,衛憐凍得牙齒咯咯作響,拼命蹬腿,憑著直覺游了一小段,才竭力往岸上爬。
她從前不識水性,去年也是為了強身健體才學,否則今日算是要交代在此處。
想到這里,衛憐心里郁悶不已。失火落水也不提了,怎的還沒上岸就遇見熟人?她帷帽早撲騰掉了,一眼認出魏衍領著幾名官員在岸上,只好縮回去,半點不敢冒險。
方才凍得麻木,此刻右腿膝蓋附近才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也不知是
什么劃傷了。衛憐強撐著走了兩步,腿痛得無法彎曲,險些栽倒在地。
她無計可施,只好叫住一位過路的女子,拔下珠釵給她,請她幫忙去渡口帶話。
女子接過珠釵,眼睛一亮,官話卻說得不標準,兩個人面面相覷。衛憐腿上血流不止,渾身凍得發抖,女子還想再問,就見她面色慘白,驀地暈了過去。
女子仔細收好珠釵,見衛憐氣度出眾,心知不是尋常人,眼珠一轉,先草草為她包扎了傷腿,而后輕松將人背起。
“真是輕得很。”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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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竟在渡口失火,貨物也燒毀了不少,此事著實稀奇。不出十日,消息便遞到了宸極殿。
年輕的天子正翻覽奏冊,一身閑雅的白袍,袖口銀線繡出的暗紋如水波流動。他的面容浸在燭光中,更顯得神姿高徹。
大梁與姜國世代交好,此番姜國的船只卻在渡口撞上了天竺船隊,還造成了傷亡,魏衍自然不敢瞞。
聽完尚書回稟,衛琢抬眸“嗯”了一聲:“船主可提出索賠了?”
“尚未上報,仍在一心尋人。”
“運氣實在不佳。”衛琢微微蹙眉,合上文書:“此事依律處置,不必再生枝節。”
處理完政務,衛琢獨自沐浴更衣,披散著頭發走進寢殿。貍貍哼哼唧唧地竄出來,弓著背在他腳邊打轉。
桃露照例端來貓食,由衛琢親手喂它,甚至還抱在膝上,摸了一會兒。如今莫說是床,即便茶盞里有貓毛,兩人也都見怪不怪。
“朕不在時,夜里你要好生看著貓。”
“是。”桃露連忙應下。
北地蠻族屢屢侵擾,想方設法蠶食邊陲小城,好些年了戰事就是止不住,前陣子還鬧出不小的動靜。衛琢登基已有五年,朝中穩固,果斷決意御駕親征,宮人都聽說了此事。
語罷,桃露熟知他的習慣,熄了燈燭,悄然退下。
寢殿陷入黑暗里,衛琢安靜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向案上那面女子用的銅鏡,幽幽泛著光。
他才躺下,貍貍便貼著他手臂趴下來,尾巴尖尖勾著他的袖子,咕嚕直響。
逝者如斯,不舍晝夜。
三年多過去,貍貍應當是只大貓了,可除去嘴邊多長了些白毛,性子和當年并無不同。這寢殿也一切如舊,她留下的物件從未挪動。
妹妹與回憶,永遠留在了時光深處。
夜半時分,衛琢被雷聲驚醒。
半夢半醒之間,他幾乎是無意識就想披衣起身去陪她。可才坐起來,微涼的空氣涌入鼻腔,又讓他驀地頓住。
不多時,淅瀝的雨聲敲打殿檐,殿中彌漫開一股潮氣,悶得衛琢胸口發堵。
他默然下床,喝過冷茶后重新躺下,卻再無睡意。手指無意識摩挲錦褥,再劃過雕花圍欄的縫隙。
指尖忽然勾到一絲極細的牽絆。
衛琢動作一滯,再次坐起身。借著微光,他看到指腹上靜靜躺著一根長長的發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