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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那些紙張仔細收好。怎么說也是香客親手抄的,日后點香焚化,也算一樁功德。
當夜她睡了個好覺,次日是在馥郁的桂花香里醒來的。金黃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讓一顆心都跟著酥軟。
她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才恍然想起,又是一年中秋了。
晌午過后,衛憐正在講堂,聽猶春說賀令儀來了,頓時歡天喜地站起身。
賀令儀剛走進院子,身邊還跟著一名男子。衛憐隔著帷帽看不真切,小跑著迎上去,卻忽然身子一輕,竟被人一把托抱起來,甚至還轉了兩圈。
衛憐嚇了一跳,不得不抓緊對方才穩住身形,幾乎惱得想罵人。對方卻放聲大笑,開心得仿佛還是當年那個無所顧忌的少年:“公主當真還活著!我還年年寒食都給你燒黃紙呢!”
這聲音貼著她耳朵鉆進來,敲得她心口直跳,連忙去拍他,好不容易雙腳沾地,衛憐急急掀開帷帽,這才看清眼前的人。
闊別數年,她幾乎要認不出賀之章。他又長高了,膚色深了些,眉目疏朗,笑意明亮。
四年前最后一次見他,那身疏狂不羈的少年氣尚未褪盡。如今鋒芒漸收,反添了幾分內斂的沉穩。
衛憐眼眶一熱,無數過往涌入心頭,上前抱住他。賀之章也拍了拍她的背,動作無關風月,只有故友重逢的感慨萬千。
“公主真的長大了……”賀之章松開她,低聲說道。
“這話該我說才對,”衛憐眨了眨眼:“再怎么說,我也比你大兩歲呢。”
他不與她爭,濃黑的眼中含著笑,深深看她。
衛憐被他這樣注視著,臉頰微微發熱。
——
賀令儀到了松林縣,本想悄悄看上他幾眼,不料賀之章敏銳得很,沒多久就留意到她的存在,反而一眼就認出了姐姐。
事已至此,賀令儀并未再隱瞞衛憐還活著的消息。他料理完手頭的事務,便立即告了假,隨她一同過來。
“你這幾年好不好?”其實衛憐知道他已升了官,應當過得不錯,卻還是傻乎乎地問。
賀之章笑了笑,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他本來也想問她,可一想到當今皇帝那些傳聞逸事,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
“公主受苦了。”他頓了頓,咬緊牙關:“從前許多事我不明白,后來再回想,才發現早有端倪。他逼死我姑母,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都能如此對待,我們那時真是瞎了眼。”
衛憐從他話中聽出了恨意,再想到宮中種種恩怨,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忍不住看了賀令儀一眼。
她卻搖了搖頭:“你和陛下之間的事……我沒有告訴我弟弟,是他自己猜出來的。”
“韓敘哪來一個養在外面的妹妹,”賀之章冷笑:“若公主當真不在了也罷,可人分明活得好好的,只能是他搞的鬼!”
提起韓敘,賀令儀就憤憤不平:“他當初答應我要讓你回長安,結果全是空話!根本不是什么好東西!”
話音剛落,珠璣帶著芽芽走進來,芽芽一把撲進她懷里:“阿娘!”
賀令儀剛才還在罵韓敘,再迎上賀之章的目光,沒來由地一陣心虛,小聲說:“芽芽,叫舅父。”
芽芽的眉眼有幾分像他親爹,賀之章臉色越發難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可當著小孩的面又不能多說,幾度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應了那聲“舅父”。
正值中秋,雖在道觀之中,也不妨礙一群人悄悄聚在一起過節。
明月高懸,小院里熱鬧非常。賀令儀走了好些日子,芽芽黏她得很。衛憐見珠璣和猶春正在做飯,便去院子里煮桂花酒,賀之章自發跟來幫忙。
衛憐看出賀之章有些不自在,畢竟滿屋就他一個男子,便叫來薛箋,笑道:“薛箋,傅道長呢?你去看看,若他還沒用飯,就請他也過來。”
傅去塵是觀主的徒弟,衛憐第一次來這兒,便是被他發現自己躲躲藏藏,眉娘也是被他帶來這里的。
眉娘耳朵尖,聽見這話,悄悄扶了扶發間那枚小簪,眼含期翼地望著薛箋。
薛箋一溜煙跑出去,半拉半拽把傅去塵請了過來。衛憐見過他兩回,這道士性子清冷,從前不大搭理她,還是因為衛憐常在講堂教人寫字,才對她稍好了些,見面也能互相點個頭。
衛憐瞥了一眼雙眸發亮的眉娘,不由犯嘀咕,不知白云觀的道士能不能成婚……
她正出神,眼前虛影一晃,蹲在一旁的賀之章從她發上取下了什么。同樣的場景,衛憐卻不會被嚇哭了,只疑惑道:“你又做什么?”
賀之章覺得好笑,拿著花瓣晃了晃:“煮酒用的桂花不是在竹篩里嗎,怎的還能弄到頭上?”
衛憐捂著腦袋,笑盈盈地說:“今天過節,我應景簪朵桂花也不成嗎?”
他想了想,忽然起身走到院外,過了一會兒再回來,手中竟折了一枝秋桂,蹲下身輕輕簪在衛憐鬢邊。
花枝輕顫,桂影婆娑,馥郁的香氣撲面而來。衛憐下意識摸了摸,眼前浮現的卻是那一年隨衛姹赴納涼宴,她喝錯酒盞的事……
“那個時候,你就發現他的心思了?”賀之章眸光微動,月光下的面容顯得格外專注。
衛憐知道他在問當初求娶的事。過去了這么久,她仍有些不自在,畢竟這事說起來總像是利用了他。猶豫片刻,她還是點了頭,下意識解釋道:“嗯,但我那時說的話也不全是假的,我的確……”
說到一半,見賀之章眼含笑意望著自己,她才察覺不對,趕緊不說了,低頭假裝忙碌地煮酒,而后聽見他笑出了聲。
——
萊州不比長安,道觀更不比皇宮,沒有什么山珍海味,菜色略顯粗糙,桂花酒也還在煮著,卻絲毫不減飯桌上的熱鬧。
芽芽是人來瘋,滿屋子跑來跑去,差點兒撞上凳子,幸好賀之章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衣領。
衛憐隱約聽見傅去塵正和他談論幽州的戰事,剛把芽芽抱過來,卻見門口忽然站了一個人。她下意識望去,竟又是那位身形高大的女子。
一屋子人都面露茫然,那女子的婢女卻指揮人搬進來幾箱東西,有應節的吃食,也有日常用度,還特意帶了潤嗓的藥。
“我們小姐聽蘇娘子講經,受益匪淺,特地備了些薄禮送給娘子。”
衛憐有些手足無措,見那女子就在外站著,只得硬著頭皮道:“你們用過飯了嗎?今日佳節,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