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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衛憐推開他下床,衛瑛也立刻冷靜下來。直到帶著衛憐離開前,她腳步一頓,回頭看著他說:“男女之間本就講個你情我愿,執念太深,只會釀出苦果。陛下若有半分當她是妹妹,就不該再勉強她。”
衛琢面無表情,只掀起眼簾,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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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還未亮,邊關便有急報傳來。
戰事正膠著,夷人已被擊退數次,如今雪一化,竟派出兵馬繞開險峰,企圖突襲百里之外駐守薄弱的隘口。
此地是命門所在,一旦腹地受襲,勢必會影響糧道。大半個夜晚,衛琢幾乎沒有合眼,緊急召集官員商議戰事,營帳四周氣氛凝重。
等他稍微喘口氣,又聽人稟報衛憐正要離開。衛琢面色看似平靜,一雙黑沉沉的眼中濃云翻涌,望得人心中發寒。
季勻低聲道:“公主藏有匕首,一攔就拔刀,二公主也帶了不少人手隨行……”
衛琢正要起身,聞言腳步一頓,一言不發向外走去。
衛憐坐在衛瑛身邊,馬車緩緩駛動,她鬼使神差般地悄悄掀起車簾。
道旁正站著一道人影,周身并無侍者,離得遠了,也瞧不清面容。只見衣袍被風拂動,在朦暗的天色下宛如靜立的孤鶴,倒不像是要發瘋的模樣。
衛憐縮回腦袋,心中稍安的同時,忍不住還為昨夜難以啟齒的糾纏而氣惱。可不知怎的,眼睛又被風吹得發澀。
眼睜睜望著馬車走遠,衛琢回去時腳步又急又快。他想要飲茶,煩躁之下剛一端起,又失手將杯盞摔落在地。
侍者連忙上前收拾,他卻臉色陰沉,喚來季勻,冷聲道:“想辦法殺了衛瑛,別讓她察覺。”
什么姐弟之情,不過是虛假的泡影,他根本不在乎。既然非要和他搶妹妹,那就去死好了,衛琢滿心冰冷的惡意。
侍者收拾完碎瓷,他重新坐下,腰間一個東西也跟著晃。
衛琢低頭看去,是一只月白色的香囊,上面繡了一株鴛鴦藤。這是先前那個晦氣的藥囊被扔掉后,妹妹親手繡來送他的,里頭裝的是金銀花。
衛憐那時笑盈盈的,說這花清肝涼火,正合適他戴,省得老是發脾氣罵人。她笑起來有一對小小的梨渦,衛琢移開目光,那張臉仍在眼前揮不散。
他胸口劇烈起伏,閉了閉眼,忽然又朝外吩咐道:“去把季勻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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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憐待在衛琢身邊這些日子,也不光是和他扯皮,各路消息打探到不少。如今再與衛瑛一商量,心中是既焦急又無奈。
當年送她進宮的農夫是祁縣人,此人雖被父皇處死,妻兒與兒女應當還在當地。祁縣和萊州離得近,可疫病蔓延根本去不得,她們只能先在附近等著,再見機行事。
衛憐夜里沒怎么睡,靠著衛瑛瞇了會兒,又總睡不踏實。迷迷糊糊的,聽見衛瑛輕聲問:“小妹可還想著陸郎君?”
一提這事,她既氣憤又委屈,將那只毒藥囊的事同衛瑛說了。
衛瑛聽罷,嘆了口氣:“這人那時候倒是罪不至此,不過你沒嫁給他,倒也是好事。他能把外室帶去長安,即便沒有衛琢動手腳,也談不上什么情深意篤。”
“我現在誰也不想嫁,”衛憐搖
頭,“無論皇宮還是宅院,說到底都是方寸之地。就像我以前在宮里,只要姐姐和皇兄一出宮,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盼著你們回來。”
這三年光陰已經饋贈她太多,她見過浩瀚無邊的海、紛飛如鵝毛的雪、及一尊尊只剩單只琉璃目的石菩薩。
離開長安,她到過同樣地域遼闊卻風物迥異的姜國,還跟著衛瑛學會了浮水。青樓的秾華也好,因不堪受辱才謀害夫君的眉娘也好,還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時疫……
她見天地,見眾生。
曾經耿耿于懷的悲傷與心魔,似乎被這一切悄然稀釋,一點一點淡去了。
世間的苦難有千萬種,數也數不清。她并沒有什么特別,甚至比大多數人都要幸運,這是困在深宮中永遠都體悟不到的。
“如此也好。”衛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與駙馬是兩國聯姻,丈夫待她已經算好,否則她也無法獨自返回大梁。然而一旦嫁為人婦,后宅瑣事便再難避免。夫妻子女,既是溫情,也是牽絆與桎梏。
衛瑛忽然想到什么,笑了笑:“八妹也不愿嫁人,不過她的想法……倒是與你不同。”
“皇兄本來答應帶我去看她,可這事那事總耽擱,一回都沒成行。”衛憐悶悶不樂。
“他大概是怕你受欺負,一直不待見八妹。”衛瑛自然知道小時候的事,其實她原本也擔心,可比起衛琢如今的所作所為,反倒覺得衛姹還算正常,便不怎么在意了。
“那我們去城南看看她,”衛憐說完,抬頭望向道旁的沙棗樹,輕輕說:“好像快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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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幽州城南的官邸中,衛姹正吩咐仆從收拾行裝。
蕭仰領兵出城了,這次又要多久才能回?她卻并不想再等。
衛姹膽子不小,她原本也在軍營待過,難免見過傷亡慘重的俘兵,甚至還有舉著長槍、挑人頭來討賞的將士。后來她搬進城中,又鬧了一場守城戰,尸首堆積如山,凍得僵硬,血水混著積雪深深凍入道路的磚縫里,連用飯都能聞到腥臭味。
三年過去了,想必那禿頭早已另娶他人。她在塞北待得夠久,終究還是要回長安的。
仆從通報有人來訪,衛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一見來人,她張了張嘴,半晌沒說一個字。
在衛憐的想象中,衛姹大約也同自己一樣吃了不少苦頭,心中本是情緒翻涌,誰知真見了面,才發覺灰頭土臉的只有自己。
衛姹在民間,倒并未滿頭金簪,只穿一身桃粉色的小襖,領口圈著白狐毛,指甲還染過丹蔻。
而衛憐自己半點打扮的心思都沒有,發絲松松挽了個低髻,因為怕冷穿得像個棉球。
衛姹下意識跑過來,衛憐還以為她要抱自己,不料她一跺腳,眼睛瞪得圓圓的,漸漸泛紅。
“你們怎么會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