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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睡了這么久,你也不叫我,”一想到自己夜不歸宿,衛憐便懊惱不已,隨手攏了攏頭發就要下床:“二姐姐不知該急成什么樣子了……”
“我昨晚派人回官邸傳過話,皇姐知道你在我身邊,不必擔心。”衛琢彎腰給她理好鞋襪,又將她輕按回床邊。
正是在他身邊,衛瑛才更要憂心呢!衛憐垂頭喪氣地想著,又被他扯住,等發髻一梳好,就連忙跑去洗漱。她正想匆忙回官邸,卻被他從容牽住了手,衛憐不禁急道:“皇兄這是做什么,又不讓我回去嗎?”
“小妹,我派去的人已經找到了當年那名農婦。”他溫聲問她:“你不想親自去問她么?”
衛憐一下子怔在原地,眼也不眨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問道:“她……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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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憐老實巴交等了這么久,心里可以說是顧慮重重,衛琢卻認為這完全是多慮了。為妹妹打點好一切,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既然祁縣不便過去,那就派人將那農婦帶過來便是。
他無意隱瞞身份,索性連那農婦的子女一并扣下,免得她有所隱瞞,不肯吐露實情,平白浪費時間。
衛憐是在府衙的正廳見到農婦的。
她身上粗布裙打滿補丁,頭發花白了大半,此刻正瑟瑟發抖跪在下方,連頭也不敢抬。衛琢命令她直起身回話,農婦不敢不從,然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艱難擠出來的,聲音時斷時續。
盡管衛憐在萊州待了幾個月,稍能聽懂些方言,卻也因此什么都聽不清。
“你不必害怕,”她定了定神:“只需如實講來,我便不會為難你。”
婦人被帶過來時,心里其實已經明白了大半。她怔怔望向衛憐,一時有些恍惚。
眼前女子生就一張小巧的鵝蛋臉,面色蒼白,雙唇緊抿。她早該忘記這張面容,可目光卻仿佛穿透了什么,前塵舊事如一道雷電,劈得她渾身一顫。
衛琢最終還是命人從外面找來一個當地百姓,年輕男子一邊轉述,一邊不住地冒汗。
十數年前,彼時還是齊王的先帝丟了愛女。即便身處亂世,仍在派人尋找七公主的下落,懸賞令一擲千金,在民間傳得人盡皆知。
農婦的丈夫在鎮上做苦工,這事喧嚷了一陣,誰也沒太當真。
那時婦人剛生產不久,家中缺衣少食,連奶水都擠不出,還得抱著襁褓中的孩兒,去給人家洗衣服換點吃的。
可忽然有一天,他從外面抱回來一個女童。孩子看上去還不到兩歲,粉雕玉琢,話也說不清楚,哭得直抽噎。同時被他帶回來的,還有那張繪著年幼公主畫像的懸賞令。
“像不像?”丈夫咧開嘴笑著,又扳過女童的耳朵,指給她看耳后那顆小小的痣:“這就是小公主。
把公主送還回去,領了賞錢,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然而從那以后,丈夫夜里噩夢不斷,還染上了酗酒的惡習。她稍問兩句,便會招來一陣毒打。
她終日惶惶不安,想來想去,又去外面一打聽,這才聽說鎮上李家的幺女也走丟了,再一問日期,不正是小公主被抱回的那一日!
說到這兒,婦人痛哭流涕:“妾那夫君……后來拿了賞錢,令結新歡,對妾不是打就是罵,妾只能帶著孩兒與他分開。再后來……”
再后來,她那前夫死得極其凄慘,看著像是意外,卻處處透著蹊蹺,連全尸都沒落下。
衛憐像個木樁似的僵坐著,手指緊緊攥住衣袖,不知所措地低下頭:“怎么會這樣……”
衛琢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伸手握住她,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住她發涼的手指。
婦人將頭磕得咚咚作響,衛憐心中不忍。說到底,這事與她并無干系:“罷了,你起來吧。”
衛琢命人將婦人送回去,這才俯下身,輕輕摸了摸衛憐蒼白的臉頰,又在她額上吻了一下,沉默地安撫著她。
“小妹想什么時候去?”
衛憐站起身,眼睛還紅紅的,低聲說道:“我想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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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槐鎮位于萊州南面,馬車一路行去,衛憐心神不寧地坐著。等下了車,她意識到自己曾路過這里,更覺得恍如做夢一般。
衛琢牽著她,卻比往日要沉默。他并未輕易下評斷,可不知為什么,衛憐總能想起他幾年前說的那句話。
二十年光陰,足以讓滄海化作桑田。
李家是鎮上有名的富商,稍一打聽,便有人熱心指路。兩人
換了一身衣裳,瞧上去仍是兄妹模樣。正值年節,衛琢吩咐人備下厚禮,吃食書墨,連年歷都有,各色禮物一應俱全。
到了入夜時分,華燈初上,衛憐遠遠望見那座宅子,檐下的燈籠透出暖融融的光暈,卻讓她腳步一頓,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迷茫與慌張。
詩文中說近君情怯……原來近鄉情才更怯。
這怯意來得突然,她就這樣怔怔站在雪地之中,鼻尖都凍得發紅。
衛琢停下腳步等她,也不催促,只覺掌心那只手微微一緊,衛憐抬起眼看他:“皇兄,你是不是還知道些什么?”
她又望了一眼不遠處的燈火,連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似的:“不然你告訴我吧,我……”她猶豫了一下,目光難掩緊張:“我當真是李氏夫婦的女兒嗎?那我爹娘……他們如今怎么樣了?”
衛琢為她攏緊披風的系繩,溫聲道:“倘若我說不好,小妹便不去了么?”
衛憐立刻搖頭,下意識答道:“若是不好,我更該去才是。”
他笑了笑,牽過她的手,在雪地里慢慢朝那燈火通明的宅院走去:“我知曉自己身世的時候,比你現在還小。當時第一反應是恨,怨我父親沒有能力,護不住我娘,才讓她多年來如履薄冰,最后遭人欺凌至死。可那時終究是孩子心性,后來受人欺負時,又忍不住想我父親,幻想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衛憐疑惑地望向他,衛琢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可不論我怎么想,我的父母早已不在身邊,我的身邊只有小妹。他們或許能決定我的過去,卻不能干涉我的將來。對你來說也是一樣。我并不在意小妹的血緣和身份,只要是你就夠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衛憐低下頭,鞋尖沾著細碎的雪:“可我心里總是有個結,不管怎樣,就算母妃還活著,我也一定要來弄個明白。”
“我知道你在乎。”衛琢點了點頭,伸手將她發間那枚隨著動作顯得垂頭喪氣的蝴蝶小釵扶正,“我想說的是,出身與過去,都是自己無法改變的事。不論李家如今是什么樣子,小妹永遠都可以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而不是被所謂血緣束縛。”
“正如我喜歡小妹一樣,”他語氣坦然:“這是我自己選的。”
哪怕曾經歷經再多痛苦,哪怕他們幾乎反目成仇,他也從未想過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