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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往灶里塞了最后一根柴,拍拍大腿站起來。她接過侍子遞來的帕子擦了兩下手,而后一把攥住了沈知書的肩:“去前頭看看可好?順便問問長公主刺客那事是否有進展。”
沈知書點頭應允。
前來領粥的人絡繹不絕,捧著搪瓷白碗,大多穿著樸素甚至落魄,看著都是窮苦之家。沈知書順手把此前在粥鋪包起來的梅花粥遞與一個小姑娘,摸摸她的腦袋,說了句“趁熱喝”。
內官與侍衛在一旁兢兢業業維持秩序,同沈知書簡單打了個招呼。沈知書吩咐下屬好好看著現場,轉頭問領班:“今兒來了多少人了?”
“約兩三千人?!鳖I班回稟說,“共五支隊伍,每支隊伍每刻鐘約能送出五六十碗,目前扎了一個時辰的棚子。”
另一內官聽聞搖搖頭:“有些人領了數次,排了足有四五回的隊了,我看按人頭算大約也就一兩千人。”
“一人可以領多次么?”沈知書問。
“是如此?!鳖I班說,“二位殿下吩咐的,若有領完一碗還想領第二碗的,需得去隊伍末端從頭排。能在這寒風中撐著排上數次隊的,大約也并非貪心,而是確有苦衷,故此倒不必約束?!?
沈知書正想順著話音禮節性地夸一夸她們的主子,還未來得及開口,排頭的粥架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她循聲看去,見一灰頭土臉的小姑娘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襖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烏黑的眼睛慌張地滴溜溜轉,頭頂的小辮兒隨著她不甚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晃著。
姑娘身側站著一繃著臉的內官,正抓了她的手,厲聲問:“說好了一次只能打一碗,你為何喝干了一碗后還想著要第二碗?”
小姑娘大約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眼淚鼻涕一塊兒被嚇出來了。她打了幾個哭嗝兒,語無倫次地說:“我,我沒有,我不是,我……”
另一個內官嘆了口氣,上前替小姑娘擦了擦臉,牽起她的手:“沒事,你慢慢說?!?
小姑娘被她帶離現場,走到了人煙稀少的角落。
沈知書和謝瑾對視一眼,也不聲不響地跟了上去。
頭頂樹枝錯落,小姑娘在白梅的清氣下一點點平復下來,訥訥道:“我,我太急了,我外祖母躺在病床上兩天,下不了地,水米一日不曾沾牙了。我想著,宮里送來的粥必是好的,給我外祖母喝上一點,她的病許是就能好了?!?
內官搖搖頭,溫聲道:“非不許你領,只是一人一次只領一碗的規矩不能破。你若是想替你外祖母再打一碗,需得從頭排過,明白了么?”
小姑娘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諾諾地說“明白了”。
沈知書在旁邊靜靜看著,忽然問:“你外祖母得的是什么???”
“風寒。”
“可有抓藥?”
小姑娘搖搖頭:“外祖母說抓藥要銀子,風寒不是大病,清清靜靜餓幾頓也就好了的,不許我亂花錢?!?
謝瑾的眉毛深深蹙了起來:“你外祖母就是胡鬧,風寒雖不是大癥狀,然她年歲已高,若不小心應對,怕是要糟糕。”
她說著,喚來了自己的隨從:“你跟著這孩子回家一趟,再去請個大夫,替她外祖母相看相看。這天寒地凍的,光靠餓幾頓怎么撐得下去呢?”
話音剛落,那隨從答應著正要走時,遠處忽然疾走來了一個侍子,伸著胳膊將那隨從一攔。
謝瑾有些不痛快,蹙眉問:“為何不讓她走?”
那內官沖沈知書和謝瑾行了個禮,笑著解釋說:“二位殿下都在這兒鎮著,此事不勞煩將軍。長公主殿下注意到此處的動靜,特命我來瞧瞧?!?
“到底是長公主殿下心細?!敝x瑾點點頭,朝那小姑娘努了努嘴,“這孩子家人病倒,無人照料,替她請個大夫可好?”
粥架那處似是又有了動靜,但謝瑾心心念念眼前的孩童,并未怎么留意。
“這孩子可憐見的?!蹦鞘套狱c點頭,睜著美目將小姑娘上下打量好幾眼,忽然嗤笑一聲,隨即厲聲喚來一個侍衛,“帶走,好生看著,著人細細審問!”
變故橫生,謝瑾錯愕萬分。她看著侍衛捂住了嚎哭起來的小姑娘的嘴,剛想伸手攔人,沈知書卻扯住了她的袖子,搖搖腦袋。
“這不是欺負人么?”謝瑾瞪著眼問,“你扯我做什么?!”
沈知書笑著拍上了她的肩:“我說你白長那么大,竟被個小姑娘耍得團團轉?!?
“怎么,那孩子有何問題?”
“你先看看這些百姓?!?
謝瑾睜著眼往那邊瞧,沈知書清朗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來:“看見她們的衣服了么?即便是沒有補丁、看著尚且較為體面的那些,襖子也笨重而凹凸不平。笨重是因為用的不是上好的棉花,為了御寒只得以量抵質,甚至往里塞上樹葉枯草。凹凸不平是因為棉花洗太多次便結了塊,變得這兒一團那兒一團,且一動便跑棉?!?
“可是你看那孩子的襖兒,乍一看灰撲撲打了五六個補丁,可表面平整,松軟輕盈,是一個滿口‘祖母病了卻請不起大夫’能穿得上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