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某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迎娶公主的日子也就在這幾日,今上倘走在前頭,事情便棘手了,成去非腦中一時千回百轉,唯有期盼今上能撐過大婚。
父子兩人交流并不多,他送父親出來時,才發覺雪在半空飛舞著,四下已被濃稠的煙暗淹沒。
雪連著下了一夜,翌日竟也不曾停,直到臘月初六夜幕暗下來,天地間只剩白茫茫一片,風雪勢烈,竟讓人漸漸產生種與世隔絕般的錯覺。
琬寧躲在暖閣里,抱膝倚窗而坐,不等到入睡時辰,外頭一陣嘈雜,驚得巧衣忙奔出去相看。
半晌進來的卻是黃裳,身后跟著氣喘吁吁的巧衣,巧衣想給他褪了大氅撣雪,被他一手攔下,只正色看著琬寧:“有旨意!日子改了!明日一早,駙馬就會騎馬先到司馬門,再換了喜服往東華門這邊來,最后進宮親臨南薰殿,這會兒趕緊去公主那里罷!”
說得一屋子人都不免慌亂起來,黃裳看不過,把臉一沉:“該怎么著就怎么著,一個個慌什么!怎么都跟剛進宮似的!”
眾人這才鎮定下來,依著規矩行事,琬寧知道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說改就改,肯定有變,也無暇多想,匆匆去了南薰殿。
進了殿,正欲往里走,隱隱聽到似乎有人交談的聲音,低不可聞。琬寧止了步子,折身退回殿外。外頭十分的冷,不多會,她便覺得唇齒打顫,正小心呵著手,一道身影跨了出來。
英王步子邁得急,本沒留意到她,余光察覺有人立在那,稍稍側眸一瞥,借著燈光,認出是她,隨手在頸間扯了扯,往她跟前走去。
琬寧一張晶瑩小臉早凍得鼻翼通紅,看見是英王時,心底撲通直跳,斂衽一福,也不知是冷還是緊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待他近了身,她下意識低首只看著自己腳尖,只聽聲音自上頭而來:“妹妹幫我理一下大氅吧。”
她不得不抬首,迎上熟悉的眼睛,依然不敢對視,迅速轉移到那大氅上頭,原是沒打好結。她兩只手凍得有些僵,低垂著眉眼,顫顫伸了出去。
整個人都抑制不住地抖,她怎么也打不好那個結,琬寧深深呵了口氣,一只溫熱手忽就覆上自己的手緊緊扣在脖頸處,她倉促間欲掙脫開,可英王力道大,面上也無甚表情:“妹妹不會么?那我來教妹妹。”
說罷捉住她雙手不緊不慢打了個結,自他掌間傳來陣陣暖意,仿佛足以抵御這一刻的冷。直到他松開手往后退了退,琬寧驟然一驚,只覺心底空落落,四處的風再一次灌進來。
“妹妹,我有話想同你講,”英王忽壓低了聲音,身子不覺迫近,琬寧猶疑抬首,迎上他欲言又止的雙眸,可兩人呵出的熱氣,分明又讓人看不清對方的神情。
如此僵持半晌,英王驀然垂下眼簾,隨即別過臉不再看她,一言不發踏進了蒼茫風雪之中。
琬寧失神目送他身影遠去,不知他到底想要跟自己說什么,低首看了看自己雙手,莫名就想落淚,自己也不知為何。
她并不知道,這是最后一次有人喚她“妹妹”。
第12章
英王府依山而建,雕欄畫棟綿延數里,錦繡亭臺,本該賞心悅目,而嘉平三十二年的冬,整個建康都化作一座冰砌的城。再好的景,也抵不過這陣冷了。
禮樂轟鳴,刺目的紅交映著耀眼的白,堪堪灼殺人眼。英王帶著微醺的醉意,看眼前一室金碧流轉,滿庭的朱白迷亂,人何時散去的他竟全然不知曉,等身后一雙手盤繞上來,一股結結實實的落空墜得腹底煎熬難耐,他已被梨花春的后勁頂得神志不清。
他不是輕易會醉倒的人,向來如此。
而此刻,滿世界的天寒地凍與他無關。周文錦輕輕吹了燭盞,很快,他扶著她的腰恍恍滲著汗,朦朧間看見的卻是那雙哀愁的眼睛,而自己身子上則像是被淚水濕透……
四更天的時候,宮里忽來了人。
皇帝薨逝了!
不過一夜,眼前紅帳外驟化層層白幔,他迎著寒風定定看著那幔布許久,渾身僵住。
直到旁人小聲提醒:“英王,您該去宮中哭喪了。”
他早有預料,寒意仍仿佛卷著滾滾波濤朝他涌來,不容置喙。
過了司馬門,眾人一身縞素頂著紛飛的雪直往太極殿奔跑過去,天地間皆是回聲。
殿內哭聲連綿,白壓壓跪了大片人,英王穿過人群,在皇后身側跪了下去,迎上皇后紅腫的雙目,他緩緩伸出手去握緊了:“兒臣在這里,母后不要害怕。”
轉瞬,母子兩人又被新一輪的痛哭聲淹沒。
余光掃見建康王諸人魚貫而入,不及奔至柩前,便都放聲大哭起來,他的皇叔,表情分明如喪考妣,英王心底冷顫,不由再度握緊了母親的手。
待一輪過后,哭聲漸小,建康王忽擦了淚,起身直直朝英王這邊走來,神情肅穆,稍稍整了整衣衫,行叩拜大禮跪了下去。
不等眾人回神,只聽他高聲喊道:“臣拜見新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英王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人再度昂首,從懷內掏出一卷東西來,又朗朗而宣:
“大行皇帝詔曰:朕弱冠之年登臨帝位,謹奉先帝之遺訓,外抗胡族,保中原之風化;內撫萬民,同黔首之主體。夙興夜寐,一日不敢怠慢政矣。然天不假年,未及花甲,精力無多。朕知無望一統河山,救萬民于兵罹禍亂之中。每思及此,朕甚悲矣。皇七子復,深肖朕躬,必克承大統,庇佑萬民。朕體殯天,宗社尤存,不可無主,即于柩前即皇帝位。
皇太弟遷大將軍,加侍中,持節、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攜尚書令成若敖各領兵三千,更直內殿;許侃張蘊二人仍述原職,切善自珍重,輔佐嗣君,固我邦基。嗣皇帝當以國事為重,尤宜勉節哀思,孜孜典學。凡爾百僚,群公卿士,悉心佐之,事皆決于皇七子,無違朕意。善之!欽此!”
冰冷的地氣自下而上打著臉龐,有片刻的空白,太極殿方響起沉悶的整齊劃一的回應聲。英王把身子俯得極低,幾乎要貼至那寒氣肆虐的地面。他默默閉了眼,腦中呼嘯而過的遺詔字字緊叩心房,砸得全身都疼起來。
柩前即位迫在眉睫。
英王很快被人扶起,雙膝早已跪得酸麻透骨,他努力讓自己站得更直挺些,底下滿是身著喪服的文武百官及后宮家眷,他的皇叔則跪在四位輔政大臣的最前方。而排山倒海的跪拜聲海浪般涌過來,他幾乎被打翻,眼前只剩一片縞素。
接下來的一切有條不紊,三千禁衛軍似是一夜之間便站滿了宮殿。內侍官和江左重臣們輪流值班,宮中早已戒嚴,太妃等一眾女眷更是寸步不能離大行皇帝梓宮所在。
長兄遇難的消息很快送進大殿,英王只覺自己的心瞬間枯朽下去。他的兄長自西北帶兵奔喪,半路卻踩踏斷橋,墜河而死。
噩耗鑿鑿,由不得人信與不信,他的兄長是再也回不來了。
如芒在背的殺意,驟然間無處不在,英王看得清清楚楚,死是從身后而來的,他想要贏,便注定要先學會如何輸。
酒緩緩倒入燈盞,一陣風來,吹的紙錢蝶似飛舞著,久滯不散的煙灰瞬間迎上來瞇了眼。直到入殮前的最后一夜,身子雖已熬得脫形,精神卻好得出奇。
過了明日,接踵而來的便是登基大典、大赦天下、封后選妃、人事升降……而他的皇叔,他幾乎都可以想象出那番場景,所謂的四海舉賢,重理廢滯。英王看看地上自己細長蕭疏的影子,活像一頭可憐的金籠困獸……
正月,皇七子羋復登基,改元鳳凰。
烏衣巷掛滿了白燈籠,虞歸塵自己手中也挑了一盞,和成去非兩人仍著喪服倚墻而立。雪快要化盡。虞歸塵朝前走了兩步,俯下身去扒開墻角的凍土和碎石,枯干發煙的草根露出頭來,低語道:“過些日子,自然就會春來草青。”
“這兩年各地都冷得早,冬日尤為漫長,不是好事。”成去非突然接了這么一句,虞歸塵皺了皺眉頭,立刻會意:“一直這樣下去,胡人騷擾邊疆只會更加猖狂,子遐何時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