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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琬寧只是強忍眼淚,死咬嘴唇,還是一個字不吐,眸子一暗,面上全無表情:“你此刻不說,就再也沒有開口的機會?!?
琬寧見他滿面的寒意,知他不是恐嚇,腦中忽就冒出不知年月的傳聞——烏衣巷成家大公子鴆殺發妻……可眼前人,她分明有過幻想的,烏衣巷成去非秉松雪之姿……那不是兄長的評定嗎?
成去非默默望著她,不知她此刻發哪門子呆,她就這么直愣愣盯著自己,淚中自帶難以言說的迷離,哀感頑艷,簡直讓他判斷不出,她到底有沒有聽見自己說的話。
“我現在就可以杖斃了你,你要是不信,就不必說了,趙器,”成去非十分不耐,揚聲喊了句,趙器便閃身而入,琬寧這才回神,心底一陣不寒而栗,知道他向來都是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物,此刻已哽咽不能聲,斷續逸出幾個字來:
“我說,我說……”
第42章
趙器見狀,不明就里,待見成去非打了個手勢,連忙退了出去。
書房里只剩琬寧壓抑入喉的啜泣,她極力忍著淚,可還是簌簌直掉:“我本是無名棄嬰,不知生身父母的,丟在阮府門前,被他家下人好心撿去養。等長到六七歲,得夫人憐惜,養于膝下,算是義女,母親和兄長教我識字讀書,祖父也頗為疼愛,后來,后來,我不知為何,一家人,一家人全都沒了……”她斷斷續續說著,捂住了臉,滿眼的血污就在眼前一般,刺得人心疼難耐。
話至此,再也難以為繼,她孩子般嗚嗚抖著,牙關都要咬碎了,成去非靜靜聽她說完,心中疑團這才解開。他不是沒往阮府上頭懷疑過,可看她行徑又不像世家出身的女孩子,這樣算來,倒合情合理了。
“那你如何到的蔣家?”成去非又問,看著她哭,并無相幫之意。
琬寧凄凄楚楚望向他,小小尖尖的臉龐上掛滿了淚,抽抽搭搭道:“我不認識蔣夫人,她把我帶走認親,我解釋過,可夫人不信,認定我是她要找的人?!?
一個皇商,膽量倒不小,大將軍眼皮子底下藏人,還給送進了宮,最后終是個隱患落到了成府,這禍水留得好,引得更好,得阮氏真傳……成去非仍冷冷瞧著她:
“阮正通犯的是謀逆大罪,你豈會不知?”
琬寧聽他直呼祖父名諱,心底疼得直跳,鼓足莫大勇氣辯駁:“祖父同先帝是君臣,亦是師生,他一生心血盡在先帝身上,唯恐有失責之處,嘔心瀝血,忠君不二,就是平日里教導子孫輩,也莫過于此。帝師所行,江左莫能逮也,再者,阮家功業不過治學,一無問鼎之心,二無起兵之力,那罪名,不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你們未必不清楚,只是不肯說句公道話罷了?!?
一席話說得順暢無比,直到末了,她眉眼中復又漫上一層悲哀無解。成去非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明明語氣膽怯低緩,可說出的話卻條理清楚,有幾分伶牙俐齒的意思,和平日里大不相同。
果真是儒學門風教出來的女孩子,字字不離君臣之道。
“你對阮家,就這么有信心?”成去非輕輕挑起她下巴,逼著她同自己對視,一雙漆煙眸子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
琬寧仍含著淚,隱忍得雙目通紅:“無論他人如何說,我只信祖父?!?
“信他什么?”成去非目不轉睛盯死了她。
“信他所有?!倍勾蟮臒釡I順著臉頰蜿蜒而下,成去非的手指也跟著濡濕了一片,遂松開來,可目光仍不肯放掉她。
“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
琬寧避開他猶如利刃的目光,緩緩搖首,她悲傷難抑,又要招架他,早已支撐不下,整個人仿佛大病一場,虛弱得很。
“你既是阮家的人,我便不能留你?!背扇シ墙K于拋出這句來。
明明冷酷至極的一句話,此刻,竟帶著混沌的意味,琬寧默然片刻,方喃喃低語:“我知道,這個我懂……”
嘴里說著,腦中一些意念莫名清晰起來,她突然間倒不覺有多害怕,像是一股渴念,一股解脫,乍然就來到眼前,叫人沒辦法拒絕。君子不枉死,這是阮家人教給她的,可還有那后半句——
不茍生。
當時,她到底是年紀幼,身邊又有煙雨,突如其來的變故一下就打垮了她,她稀里糊涂被命運推著走,眼下成去非要自己死,未必不是好事,她不必再等煙雨,去陪伴母親兄長,就真的再也不用分開了!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這個秘密,從一開始,于她,就沉重得異常。
琬寧拭了拭淚,哀哀抬首:“我求您一件事,把我埋雞籠山,朝著阮府的方向,行嗎?我只求這個,望您不跟我計較之前的隱瞞……”
話還不曾說完,但覺一股腥甜直沖上來,“哇”地一聲滿口鮮血便噴了出去,成去非見她面色煞白,身子搖搖欲墜,幾欲跌倒,一把扶住了她,一具柔軟的身子便落入懷中,她尚存一絲清明,癡癡盯著他的臉龐,嘴中呢喃,成去非只得靠近她唇畔,原還是那句哀求:
“求您答應我……”
說罷輕輕歪在他脖頸間,再也沒了言語。
少女特有的馨香之氣混雜著淡淡血腥的味道,頃刻就沾染于身,成去非皺了皺眉,她竟還惦記著狐死必首丘,幾句話下來就這么暈過去,還真讓人頭疼。
只得攔腰抱起琬寧,不意她身子如此輕盈,靠在懷中,悄無聲息,倒真像死了一般,成去非剛跨出門檻,迎上趙器錯愕的眼神,不等說什么,就見前院小廝面色匆匆來通報:
“大將軍遣人來送了份禮,說是探望太傅,祝太傅早些痊愈?!?
小廝說完這些才留意到成去非懷中竟抱著個人,十分稀奇,又不敢多看,訕訕低了頭。
“誰送來的?”成去非邊問邊往木葉閣方向走,小廝只得跟上回話:“大將軍府的長府官,上回來過府上的那位?!?
“人呢?”
“未曾逗留,只捎了那幾句問候的話,再無其他?!?
臨近年關,禮尚往來,實屬常情,可大將軍的禮,從來都不是那么好收的,成去非一路猜著大將軍這會能送什么東西,不覺到了木葉閣,把琬寧往床榻上輕輕臥下,這邊吩咐了婢女請大夫,正要走,只覺衣裳被人扯住。
低首一看,琬寧雙目緊閉,一只手卻攥著他袖口不肯松,他冷睨她一眼,果斷拿掉那只手,大步出了木葉閣。
待到了前廳,兩個弟弟都在,正盯著一個大包裹出神。
成去非輕掃了一眼,明白這應是那所送之物,等他兩人見過禮,方點頭示意去之打開包裹。
去之穩步上前,手底在解那打的結,一壁只道:“那長府官興興頭頭來,春風滿面一般……”
一語未了,包裹不覺露出一角來,去之心底狂跳,眸子里驟然染了層層恨意,滯了片刻,方冷哼一聲,把那東西徹底抖了出來!
成去遠不禁定睛一看,只覺身子一僵,一陣不寒而栗,目光便去尋兄長。
第43章
大將軍送了一張簇新簇新的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