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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燈火,視線驟然清晰起來,成去非這才鄭重行了大禮:“臣不知今上突然造訪,多有怠慢,請今上萬勿以為意?!?
英奴虛扶了一把,把檐帽松掉,重重吐出一口氣:“朕不怪你,太后掛念太傅,朕也實在是放心不下,白日恍惚,夜中難寐,來你府上一趟反倒得幾許清凈?!?
言辭間盡是沉郁頓挫,今上比自己還要年輕兩歲,不過弱冠之年。此刻不復往昔跳脫,面上多有失落,便顯出幾分真性情。
可此舉確實孟浪了,方才一瞥,成去非知道門外馬車里肯定還有人,想必也是內宮里的近侍。先撇開今上意圖,但就這么輕率出宮,萬一被人瞧見,安危難測,實在讓人后怕。
“今上倘是想來探望父親,大可白日里讓侍衛親自護送,何苦冒了風險來,這是讓臣無容身之地?!背扇シ沁@番話純粹發自肺腑,屆時烏衣巷被潑臟水恐怕再難翻身,終落得個我為魚肉人為刀俎。
英奴一時卻沒這上頭想,冷笑道:“朕知道你說的什么,有人真到廢立亦可,生殺亦可的田地,還分什么白日煙夜,還分什么宮里宮外?”
當著他的面,皇帝多少耐不住釋放些情緒,成去非只好勸道:“今上勿要泄氣,受先帝唇齒之托的,不止一個重臣,萬不可存此念消磨意志?!?
不想這話反更添英奴心結,他不去細想這話里深意,只想起白日朝堂那一幕幕,語氣越發喪氣直白:“朕只盼到時他念在同宗同族,好歹留先帝血脈,日后也有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話說到這份上,似乎也不再好相勸,英奴自此打開話匣子,在成去非面前懶得再隱瞞,:“今日廷議,大將軍公然毀中壘中堅武衛三營,全都劃到朱懷君名下,張青本就過得神仙中人,煉丹修氣,眼下架空了他,指不定還樂在其中,撒手不用再操半點心。”
皇帝賭氣似的絮叨許多,忽又冷冷一哂:“當然,張青先前怕是也沒操過半點心,世家子弟不務王事,不是由來已久么?”
剛說完,便意識到自己失言,跟前就立著個正正經經的世家子弟,更何況,眼下,天家還得依仗著烏衣巷這眾世家……天子多言,果真言必有失。帝王本該越高深,越莫測為好,底下做臣子的,不能蠢得一無所知,從不察天子圣意;更不能揣測圣心事事掐準,精明得透亮,乃人臣大忌。
這些帝王之術也好,為臣之道也好,當下,全都無關緊要,他們全都被大將軍壓得死死的,時機一旦成熟,他同他們,便是“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成去非似乎并不以為意,微微蹙了眉:“今上同太后說此事了嗎?”
英奴搖首,成去非便道:“這些事,今上不跟太后說才是孝道。”說罷才了然為何這等大事,他卻不曾收到消息,所幸,由皇帝親口所說,倒省他一些事。
“朕也是這般想?!庇⑴珓恿藙由碜?,提議道:“帶朕去看看太傅吧?!?
說著兩人出了書房,那邊趙器躬身過來遞了燈,成去非一壁接過來,一壁說:“家父纏綿病榻太久,已多有不便處,還望今上體諒?!?
見成去非這么利索引他前去,英奴心底不由沉了沉,嘴上只道:“朕早該來的,以為太傅不多日便會痊愈,不想偏枯之癥這般厲害?!?
說著自然想起大將軍送虎皮一事,怕是對太傅刺激不輕,想到這,英奴牙關咬緊,四下明明暖流四溢,心底卻覺陰冷異常。
太傅房里亮著燈,英奴遙遙看了一眼,莫名竟有幾分緊張,一只腳剛踏進來,濃烈的藥味便撲了滿身,瞬間覺得呼吸都跟著稠了幾分。
那個號稱“江東之虎”,也曾縱橫西北大漠力守國門的當朝名臣,就和自己只隔著一方屏風,英雄如美人,人間不許見白頭啊!
燭光隱約映著榻上身影,英奴深吸一口氣,終繞過那最后一道,凝目朝眼前人望去。
何曾相似的一幕!
他瞳孔驟然縮緊,先帝最后日子里的模樣再度清晰起來,就是這樣了,舊事如風,拂面而過,他到底是悲從中來,也曾午夜夢回,一線凄風吹于耳畔,先帝還是慈祥面目,再一瞬目,便形容枯槁,新墓自鐘山拔地而起,同他的先祖們終歸又在一處了。
他上前不由握住太傅一只露于被褥的手,甚至能察覺出太傅手心的繭,那定是當年征戰沙場所留……成去非見英奴面有戚戚色,便俯身輕聲道:
“父親,今上來看您了?!?
榻上人似乎有了些反應,英奴目不轉睛盯著,只見成若敖緩緩睜了眼,仿佛那眼皮有千斤重,卻也只有這么一瞬,他還不曾看清太傅目光的落腳點,那雙目便如同古老的城門,腐朽,沉重,到處都是破敗之相,再度吱呀吱呀閉合了。
英奴一顆心徹底沉到深淵里去了,他甚至希望自己不曾來這一趟,尚可活在自欺欺人的虛幻希冀里——太傅江左巨柱,不過韜光養晦,避其鋒芒,待最后時刻,定一躍而出,保君王社稷!
他徐徐起了身,不著一言朝外走,成去非則默默跟出來,頭頂一輪明月,皎皎可愛,東風吹得滿院子花香翻涌,同這如水的月光一起浸潤著兩人。
“父親的情況,今上都看見了,臣從一早就不曾隱瞞半分?!背扇シ钦f的委婉,英奴卻情愿他從一開始哪怕是欺君罔上,也不肯聽這坦誠之言。
既然太傅幾無希望,那么成去非呢?英奴側眸看著他:“你……”剩下的話突然無從開口,眼中不覺漫上一絲頹然,成去非的眼中則有深深月色:
“臣唯有等而已?!?
只此一句,英奴心底頓起漣漪,意味深長望著成去非,半日才道:“朕看一眼公主再走。”
他本無此打算的,不知為何,毫無預兆便自口中而出,許是因這夜暖花香,許是因為這溶溶月色,讓人不由念及舊情,盡管,此刻本該無暇他顧。
第48章
到了樵風園,借著月色,英奴略略看了看四下,這園子名好,典型世家之風,不過布置卻眼熟,精舍一般,可見殿下還是別來無恙。
待再近些,心底才陡然直跳,一時腳底生根動彈不得,他其實許久許久都不曾再想到那個嬌嬌怯怯的女孩子,最初某一刻甜如蜜醴的感覺只剩渺遠的記憶。
成去非自覺不便在場,瞧了瞧那亮著的窗子,低首道:“臣在外頭恭候。”說罷退了出去。
園子似乎一下就空了下來,鳳尾森森,春風一過,宛若陣陣濤聲。英奴斂衣拾級而上,于半掩的窗子前無聲立定,蟲聲新透綠紗窗,這個角度,朦朧似夢。
他一眼便瞧見了琬寧,如瓷如玉的一雙手,緩緩在硯池里打磨,沉水的香氣絲絲縷縷散開。一股泫然欲泣的溫柔便不可抑制地在英奴胸口漾開,她微微抬首,似是朝窗前無意一瞥,他于是再次望見了那雙眼睛。
剪剪秋瞳里的哀愁,原一直匍匐在他骨中,盡管隔著一層紗,并不能看得清,卻仍教他頃刻間便掉入傷郁的淵藪。
等琬寧起了身,他才發覺她身量長了許多,心底不由默念一句:妹妹,你長高了……
毫無預兆冒出的尋常家話,既無往昔的戲謔挑弄,也無多少刻意深情,年華倒轉,好似她是他久別重逢的故人,眼下,唯有這句話要說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松弛下來,目光復歸平靜,默默折身下了臺階,一步步朝外頭走去。
成去非本在榆樹下來回踱著小步,見他一身月色緩緩而出,快步迎了上去見禮,英奴浮起一絲淡笑:
“殿下一切如舊,朕便安心了?!?
君臣兩人相視一眼,成去非隨即垂首回避:“今上應盡早回宮,臣親自送您回去?!?
這是怕半路有人害自己么?英奴自嘲笑笑:“那倒不必,這戲得體體面面落幕,否則也不會相安無事至此了。你擔心不過,安排兩個穩妥人給朕便好,朕聽聞你府上那些家丁有幾個深藏不露的,回頭朕看了好,要走護身也不是沒可能。”
玩笑開得半真半假,多少有試探的意思在里頭,說起這事,年歲久遠,先帝年輕時微服于民間,不意路遇瘋牛,眼見撞上身來,半途忽跳出一人來,硬生生扯著那牛角一把降服住,先帝見這人敏捷,問了姓名,方知是成家下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