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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有些不當說的,大司農所言固然有理,可小人看,烏衣巷并不一定在乎這天下誰來做皇帝,”說著垂了垂眼目,“小人倘有失言處,還望大將軍體諒。”
“不管誰坐皇帝,只要能保江左世家基業,他們那些人便會擁護誰,江左諸多世家之所以想要奪您大權,不過是清楚倘若您為天下之主,勢必要削弱世家之勢,小人猜測,這也是他們忠于先帝的緣由,絕非真心,只是先帝性情軟弱,不會動他們半點利。”
一席話鞭辟入里,正說到大將軍心坎,不想長史竟看得這般通透。大將軍幽幽嘆氣:“幾個都督是不是也這般想呢?”言畢目露傷懷,語調也沉了幾分。
長史抬首看了看他,索性一鼓作氣說完:“小人倒覺得太尉所言可行,都督們到底對今上有幾分忠心,誰也不敢保證,與其掙個魚死網破,倒不如先假意低頭,再作圖謀!”
如此一說,大將軍竟有所動搖,面上不禁有了踟躕之色,長史趁機又鼓舞道:“大將軍所憂小人知道,可那書函里的意思是惟免官耳,成去非既能韜光養晦,大將軍又何嘗不能暫且委屈?您畢竟是先帝同胞骨肉,又乃托孤首輔,倘烏衣巷真想趕盡殺絕,那時恐怕也得想想上頭的許侃了……”
此語方才是醍醐灌頂!大將軍險些忘記了荊州許侃!一旦他這邊示弱,那么烏衣巷同上游的矛盾便會漸漸顯露,烏衣巷倘能殺他,有朝一日自然也能動得了他許侃……
想到這,大將軍心底不由一蕩,多日猶豫苦愁登時有了方向,折身便朝那被砍破的幾案前一撩戰袍而坐:“你也且先去休息,我想想怎么回這封書函。”
長史恭敬行了禮,慢慢退出大帳,一陣冷風順勢擠進來,吹得燭影亂曳,他到底還是抬首再看了一眼,大將軍身姿挺拔,仿佛依然是多年前初見時模樣,然而兩鬢漸生的華發,卻是騙不了人的,他深深喟嘆一聲,徹底退了出來,折身大步去了。
江州變天時,天子詔書正散往各處,皇甫謐只等都督們四下響應——
共討烏衣巷!
頭頂烏云密布,冬雷甸甸,閃電凌厲的光一下下地劈裂傾斜的天空,遠處江水之上大片荇藻呈現出灰暗的黛色。皇甫謐就立于城墻之上,正兀自呢喃著什么,忽察覺出一絲絲不對勁出來!
那密密麻麻快速移動的分明就是軍隊!
直覺告訴他,那絕不是都督們帶來的援兵!
他暗叫一聲不好,折身飛奔而下,便是其中一只履掉落何處也顧及不上,以最快的速度吩咐了守城各將領戒嚴備戰!腦中卻滿是惑然,難道烏衣巷出手這么快?!
“子靜兄這是做什么?”大將軍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側,皇甫謐來不及解釋,只拉扯著他大步跨上了城墻之上,遙遙指著前方。
到底是上了歲數的人,這上上下下一陣折騰,皇甫謐早已喘個不停,可眼中依然布滿了其特有的銳利!
不想大將軍卻有意回避他投來的目光,面上頗為泰然,只道:“子靜兄未免風聲鶴唳了。”
“他們是來迎天子歸朝的。”
迎天子歸朝?
迎天子歸朝!
皇甫謐難以置信地看著大將軍,連連后退數步,腦中一片白光,一切轟然倒塌,許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里的光瞬間徹底黯淡下去,翕動的唇動了動,那一縷蒼須再一次隨冷風瑟瑟而動。
“弓箭手何在?!”
皇甫謐忽轉過身來,用盡平生力氣大吼一聲,仿佛此生盡在這一句了,余音遲遲不散,回蕩于這一片晦暗的天地之間。
他身形本已佝僂,此刻卻顯得偉岸異常,一襲青袍隨風而舞。
大將軍尚且不能回神,只聽一聲巨雷乍起——
整個人間似乎都換了模樣。
滂沱的大雨是伴著城門撞擊聲,一同落下來的。
第61章
空中呼嘯的火箭紛紛被澆滅,但弩矢和碩大的石塊仍在不知疲倦地砸下來,教人無從辨別逃亡的方向。刺史麾下的將士接二連三地被刺穿胸腹,倒在一旁。大將軍忽見刀光一閃,一個人影快步沖到他面前。
他知道他躲不過去了。
滾熱的液體從脖頸中噴涌而出,和著雨水一起洗刷他破舊的戰甲。一陣并不太長的劇痛過后,他就什么也感覺不到了。意識的零星余輝像清晨的最后一絲星芒,俯瞰著他緩緩滑下馬背的軀體。
這一刻,他心下輕盈,注視自己的目光也是空如明鏡的。
接著他看到一條河橫亙在眼前,只要渡去彼岸,他便要了結這一生了。
這條河十分眼熟。
他想起來,年輕時曾差點溺死在里面。
那是父皇在世的最后一年里,宮中風波詭譎,讓人不得安寧。
父皇沉疴染身,卻依然只肯見自己。他從來都是父皇最偏疼的皇子,十四歲便封了建康王,把天子腳下帝都拿來當封號,榮寵無人能及。然而是說的,建康王類祖皇帝?何等的褒獎之辭!他自己確也不辜負這虛名,直到父皇薨逝,一紙遺詔卻讓他瞬間墜至深淵!
一遏世家,二防外族,言簡意賅的推心置腹,是父皇病重時給他最后的只言片語。而龍位上坐著的儼然是他最平淡無奇庸常蒼白的兄長,阮正通拿著遺詔只憑一個嫡長子的名目便斷他所有后路。
嫡長子,一個讓人無話可駁的名目。
因果早種,他始終不能釋懷,整個人被一股無從言明的戾氣包裹。嘉平十年后,關于遺詔的流言忽四處流竄。阮正通是大儒,是帝師,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等到一個完美契機,借修書私宅二事大做文章,彼時他羽翼豐滿,胸腔里的憤懣一泄而出,三族膏血也洗不清他心底仇恨。
可時至此刻,那紙流言中的詔書他也不曾一睹真身,父皇病中的嗓音依然印在心頭不曾褪去,而那些真實的意圖,他怕是此生都再也無望了……
或許,這依然是天意?如同大行皇帝遺詔廣而告之的那一刻,他孤立無援到極點。
急驟的雨點化作長鞭,扼住他的咽喉。失去意識之前片刻,他想起曾經聽巫師說,人在瀕死的一瞬會重新經歷自己的一生。當初覺得不可思議,此時才知并非虛言。
他竟敗于一個年輕人之手,終究沒能渡到彼岸。
城墻上英奴任由利箭般的雨點射在臉上,大將軍的大好頭顱閃著獰笑,被洞穿的那一刻,仍是往昔模樣,支撐在天地之間,雨下得滂沱,他看不清大將軍目光的最終落點。
腦海中是十七年前,他第一次見皇叔在梅樹下溫酒,清雅名士的做派。
他恨恨地俯瞰著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那雙嗜血的眼睛,終于凋亡,他已然忘記了這些時日來的恐懼,全神貫注于身體里被深壓的恨意,它噴薄而出,幾乎把整個人淹沒。
這具身子,該去祭先皇,四周草木擁血消融,必郁郁蔥蔥。